第五百四十章 沉文之痛 (第1/2页)
川东深冬,寒意是钻骨入髓的。
马伏山连绵的群山被厚重的霜雾死死裹住,天地间一片灰白,不见晴日,不见暖风。山风从山垭口灌下来,顺着沟壑、田埂、院坝肆意横冲直撞,呜呜咽咽,像经年不散的悲声。草堂乡坐落在群山褶皱之间,一到腊月,整个乡镇就陷进了漫长的凛冬里。土路冻得开裂,硬如铁板,踩上去咔咔作响;山林草木早已枯尽,只剩荒草倒伏在霜雪里,一片萧瑟苍凉。
乡政府老院坝里那棵老梧桐,历经数十年风雨,依旧伫立原地,却早已落光了所有枝叶,光秃秃的虬枝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枝桠上凝满厚厚的白霜,日日夜夜被寒风抽打。屋檐之下,一排排长短错落的冰棱倒挂着,晶莹剔透,却透着彻骨的寒凉,清晨日出之前最冷,空气仿佛都被冻得凝固,人只要推开房门,刺骨的冷风便瞬间穿透棉袄、毛衣、秋衣,直往骨头缝里钻,让人忍不住浑身打颤。
那几年,我正值壮年,在草堂乡计生办主持全盘工作已有数个年头。
熟悉那个年代基层工作的人都知道,九十年代的乡镇计生工作,是举国公认的“天下第一难事”。没有现代化办公设备,没有完善的群众基础,没有顺畅的沟通渠道,所有工作全靠两条腿、一张嘴、一腔熬出来的韧劲。乡里人口分散,山头林立,农户散落于大大小小的山坳、坡地、村落之中,最远的农户,从乡政府出发,徒步要走近两个钟头。
我便是在这样艰苦的环境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扎根一线。
寒冬腊月,别人避寒取暖、居家清闲,我的工作却从不停歇。为摸清常住人口、育龄妇女、节育情况、孕情动态,我带着计生台账,带着两名办事员,踏霜踩冰、翻山越岭,走遍草堂乡每一寸土地。大雪封山,路面结冰打滑,好几次我脚下打滑险些摔下陡坡,手上、膝盖上常年是新旧交错的冻疮、淤青;深夜风雪肆虐,接到村里上报的违规孕情、邻里计生纠纷,哪怕狂风呼啸、霜雪漫天,我也要骑着老旧摩托车,顶着刺骨寒风连夜下村。
入户摸排、政策宣讲、台账核对、节育落实、术后随访、矛盾调解、迎检备战、资料整理……千头万绪的细碎工作,压在我一人肩头。委屈有过、疲惫有过、不被理解更是常态。许多村民思想保守、观念固化,对计生政策极度抵触,上门宣讲被闭门冷遇、被恶语相向、被当众指责,都是家常便饭。我从不与人争执,始终耐着性子讲道理、摆政策、讲利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一点点磨、一遍遍劝。
数年如一日的坚守,换来了实打实的成绩。那些年,草堂乡计生工作年年稳扎稳打,无重大信访、无恶性案件、无重大漏报错报,年度综合考核连续多年位列全县乡镇前列,是乡里为数不多年年拿优的重点工作板块。
基层体制内的干部,大多一生平凡、半生坚守。我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功绩,没有光鲜亮眼的履历,一辈子所求,不过是干好本职、熬得认可、谋一份职级安稳、换一份晚年踏实。对于乡镇中层干部而言,副科级,就是绝大多数基层人职业生涯的一道天花板,也是无数扎根山野、默默耕耘者毕生的执念与期盼。
那年冬天,县里下发乡镇人事调整专项政策,明确对长期扎根一线、实绩突出、群众认可、考核优异的乡镇中层骨干,择优提拔,晋升乡镇副科级领导职务。消息传到乡里,所有中层干部都心头一动,这是多年来政策最宽松、机会最公正、名额最实在的一次晋升契机。
对我而言,这更是我人生仕途里,距离进阶最近、最稳妥、最无可争议的一次机会。
我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半生勤恳、全凭实干。若是能借此机会定级副科,不仅是对我数年基层苦熬的官方认可,更能彻底改写我后半生的职级待遇、岗位平台、退休保障,相当于为自己后半辈子的人生,敲定一条安稳向上的命运路线。
得知政策后,我更加勤勉自律,不敢有丝毫懈怠。整个深冬,风雪再大、天气再冷,我依旧日日在岗、事事尽责。日常台账梳理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迎检资料装订得整整齐齐、规范标准,各村计生隐患逐一排查清零,遗留矛盾全部化解到位。
我的踏实与实绩,乡党委领导全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时任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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