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诗歌与爱(二) (第2/2页)
有点耐心’。我没抬头。我怕抬头她就看见我眼睛红了。”
“七月十五日。今天坐了十七个学生的座位。教室空荡荡的,但我觉得每一个座位上都坐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看见的黑板不一样,听见的声音不一样,心里装的怕和爱也不一样。我过去一年一直站在讲台上看他们,从上往下看。今天我从他们的角度看讲台,才发现讲台真高。老师站得越高,学生就越小。我不想做让学生变小的老师。”
“八月三日。今天在梦里写了一句话——教育不是把篮子装满,是把灯点亮。醒来以后觉得不够准确。想了很久,加了一句。教育不是把篮子装满,是把眼睛点亮。让他们用被点亮了的眼睛,去看数学公式里的秩序,看古诗词里的深情,看历史年表里的人的悲欢,看这个世界的光明和阴暗。然后他们自己会去找自己的路。”
黄诗娴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发现稿纸的最底下压着一页折成四方形的纸。
“那页别——”
武修文想阻止,但黄诗娴已经展开了。
那是一首诗。
不是那种刻意的、工整的、押韵的现代诗。更像是把心剖开之后,让血滴在纸上,一滴一滴地凝成的形状。
《致海田》
我曾在另一片土地上种过自己
那里的土壤太硬
我的根卷曲着
怎么都伸不直
后来海风把我吹到这里
这里的土是咸的
水是涩的
但每粒沙子都认得我
我站在讲台上
像站在甲板上
四十二个孩子
是四十二面帆
海风知道每一条船的归期
而我的归期
是你站着的每一寸海岸
海岸知道每一次潮水的来意
而我的来意
是你站在讲台上的每一个明天
教室里粉笔灰飞扬
落在肩上像落在海面的雪
我在这里重新学习
学习等待 学习看见
学习爱
爱这片咸涩的土地
爱这些明亮的眼睛
爱那个在我困顿时端来一碗馄饨的人
爱这个终于学会了爱自己的自己
黄诗娴看完最后一行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不是那种冷的抖。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撞击,震得全身都在跟着颤。
她抬起头,看着武修文。
“你什么时候写的?”
“前天晚上。”武修文的声音有点干,“写完学生评语的初稿以后睡不着,就写了这个。本来没想给你看。”
“为什么没想给我看?”
“因为——”武修文深吸了一口气,“因为这里面有一句是关于你的。写得太直白了,我怕你看了会——会觉得我太唐突。”
黄诗娴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句。
“爱那个在我困顿时端来一碗馄饨的人。”
“那不是唐突。”她轻轻地说。
武修文看着她。
黄诗娴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贴在胸口上,按得很紧。
“一碗馄饨有什么好写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嘴角是上扬的,“你要是早说你喜欢馄饨,我天天给你包。三鲜的、荠菜的、虾仁的,换着花样包,包到你吃腻为止。”
“吃不腻。”武修文说。
三个字,说得很轻,但也很稳。
窗外的海风忽然大了起来,把桌上的纸张吹得满屋乱飞。黄诗娴赶紧去关窗,武修文弯腰去捡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评语。
两个人在狭小的宿舍里蹲着,膝盖碰着膝盖,手指抢着同一张纸。
“这张给我。”
“这是林晓玲的,我还没装订——”
“我说的是这张。”
黄诗娴的手指不是去拿那张评语,而是覆在了武修文的手背上。
她的掌心温热,带着刚洗完碗的水润。武修文的手背干燥,骨节分明,中指的笔痕还泛着红。
两个人都没有动。
窗外的海风把没关严的窗户吹开一条缝,涌进来一股咸咸湿湿的气息。木麻黄树在风里摇晃,把满树的雨珠甩下来,砸在窗玻璃上,噼噼啪啪,像在鼓掌。
“武修文。”黄诗娴叫他的名字。
“嗯。”
“那句诗的下一句是什么?”
“什么下一句?”
“你上次在巷子里念给我的那首。‘海风知道每一条船的归期,而我的归期,是你站着的每一寸海岸’。后面还有两句,我在你手机备忘录里看到了。”
武修文想起来了。
那天在厨房里,他手机屏幕亮了几秒。备忘录里的诗写了一半,后面两句还没改好,就被她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