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3章 丝巾惊四座,洋行买办暗留意 (第2/2页)
周嫂倒吸了一口凉气。透明的丝线!这丫头居然想到了用透明的丝线来模拟光的折射!这种技法她只在苏州的一位绣界泰斗的作品中见过,而且那位泰斗是用在人物的眼珠上,不是用在露珠上。
“阿贝,“周嫂放下图纸,认真地看着她,“你这些技法,真的是你娘教的?“
贝贝点了点头:“我娘说,绣花和画画一样,要先把东西看到心里,再绣到布上。她还说,丝线不只是丝线,是光、是水、是风、是生命。“
周嫂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了一句让贝贝意想不到的话——
“你娘不是普通的绣娘。“
贝贝没有接话。她知道养母不是普通的绣娘——一个能在水乡渔村里绣出宫廷级别作品的女人,怎么可能“普通“?但她从未追问过养母的过去。在她心里,养母就是养母,是那个在她发烧时整夜守在床边的人,是那个把最好的鱼肚腩夹给她吃的人,是那个在她离家来沪上时,站在村口目送她直到看不见为止的人。
至于养母的过去——那是养母的故事,不是她的。
“图纸我留下了。“周嫂把设计图收进抽屉,“你今天开始打样。先做向日葵那条,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成品。“
“好。“
贝贝回到工作台前,开始准备工作。她先在一块象牙白的真丝缎上用炭笔描出向日葵的轮廓——不是直接描图,而是凭着记忆和感觉,一笔一笔地勾勒。她的手很稳,线条流畅而有力,像是在丝绸上跳舞。
然后她开始选线。
苏绣丝线的颜色多达上千种,每种颜色又有十几个深浅不一的色号。贝贝从丝线架上挑出七种黄色、三种橙色、两种褐色和一种透明丝线,按照从浅到深的顺序排列在工作台上。她又把丝线劈成了不同的粗细——花瓣用最细的,花茎用稍粗的,花心用中等粗细的。
一切准备就绪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穿针引线,落下了第一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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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啸云是在当天下午两点到达“锦绣阁“的。
他穿着一套浅灰色的夏季西装,白色衬衫,深蓝色的领带,皮鞋擦得一尘不染。他没有直接走进店里,而是在对面的弄堂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橱窗观察里面的情形。
店里很安静。三个绣娘在工作台前埋头刺绣,两个学徒在架子旁穿针引线。周嫂在柜台后面算账,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店里的进度。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最里面的那个工作台上。
那是贝贝的位置。她背对着橱窗,微微低着头,整个人沉浸在刺绣中。她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但肩膀是放松的——这是一种长期训练出来的体态,既不会让脊椎疲劳,又能让手臂保持最佳的活动范围。
他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到她的手——那双手在丝绸上飞舞,穿针、引线、落针、收针,动作行云流水,像一首无声的音乐。
齐啸云在弄堂口站了大约十分钟。然后他整了整领带,迈步走向“锦绣阁“的大门。
“叮——“
铜铃响了。
周嫂抬起头来,看到一个衣着考究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她立刻站了起来——来人的气质和打扮表明他不是普通的顾客,而是有钱有身份的贵人。
“先生您好,欢迎光临锦绣阁。“周嫂脸上堆起了职业性的笑容,“请问您需要什么?“
齐啸云环视了一圈店内,目光在贝贝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看向周嫂。
“我听说你们接了德昌洋行的订单。“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丝江南口音,“我想看看打样的成品。“
周嫂的眼睛亮了一下。德昌洋行的订单还没有正式开始生产,就已经有买家上门了?
“先生,打样还在进行中,向日葵那条要后天才能完成。“她如实回答,“不过您可以先看看设计图。“
她从抽屉里拿出贝贝画的二十张设计图,铺在柜台上。
齐啸云低头看去。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些图样和他以往见过的任何绣谱都不一样。他从小在丝绸世家长大,见过无数精美的绣品和设计图,但这些图样中蕴含的生命力和艺术感,是他从未在任何商业绣品中看到过的。
他拿起向日葵那张,凑到窗前仔细看。
花瓣的层次感极强,每一片花瓣的卷曲方向和光影变化都被精确捕捉。花心的籽粒排列看似随意,实则暗含某种数学规律——越靠近中心越密集,越靠近边缘越稀疏,形成了一种自然的放射状结构。
这不是单纯的模仿自然,而是对自然的提炼和升华。
“这个绣娘,“他指着图样右下角那个小小的“贝“字签名,“是她画的?“
“是。“周嫂说,“她叫阿贝,来了一个月,手艺是最好的。“
“阿贝。“齐啸云在嘴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她在哪里学的绣?“
“江南水乡。跟她娘学的。“
齐啸云点了点头。江南水乡的绣娘,苏绣的正统传人。难怪有这样的功底。
“后天我再过来看成品。“他把图纸放回柜台,“如果质量过关,我打算订五十条丝巾,作为齐氏企业送给欧洲客户的礼物。“
周嫂的脸上笑开了一朵花:“一定一定!先生后天几点过来?我让阿贝准备好。“
“下午两点。“
齐啸云转身走向门口。在经过贝贝的工作台时,他停下了脚步。
贝贝正全神贯注地刺绣,没有注意到有人经过。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微微皱着——这是她极度专注时的表情。她的手在丝绸上轻盈地移动,每一次落针都精准到位,每一次收针都干净利落。
齐啸云站在她身后大约三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贝贝在绣花瓣边缘的时候,会把丝线劈成比头发丝还细的程度,然后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针法,让丝线在布料上形成一个极小的弧面。这个弧面在光线的照射下会产生微妙的光影变化,让花瓣看起来像是立体的、有生命的。
这种技法,他从未在任何绣谱中见过。
他正想开口问她叫什么名字,贝贝突然抬起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了。
贝贝看到一个穿着考究的年轻男子站在她的工作台旁边,正低头看着她的手。他的眼睛很亮,像深秋的湖水,带着一种探究的、温和的、但又不失锐利的光芒。
她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个有钱人。从他的衣服、鞋子、手表和身上那种从容不迫的气质可以判断出来。
她的第二反应是——他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不是那种打量商品的目光,也不是那种欣赏艺术品的距离感,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带着某种似曾相识意味的目光。
就像……就像他在哪里见过她一样。
“你……有事吗?“贝贝放下针,礼貌地问了一句。
齐啸云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太久,有些失礼。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他微微一笑,笑容温和而得体,“我是齐氏企业的齐啸云,听说你们在接洋行的订单,想来看看。“
齐啸云。
贝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齐氏企业——她来沪上这些天,不止一次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齐氏是江南首富,在沪上经营丝绸、茶叶、钱庄和航运,势力庞大。齐啸云——齐天城的独子,齐家的接班人。
她听说过这个人。但她从未想过会在这里遇见他。
“您好,齐先生。“她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我是阿贝,锦绣阁的绣娘。“
齐啸云看着她鞠躬的样子——不是那种训练有素的、刻板的礼节,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淳朴的尊重。她的动作自然、真诚,没有一丝谄媚或做作。
“你绣得很好。“他说。
贝贝愣了一下。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别人的夸奖——周嫂夸过她,史密斯先生的助理夸过她,甚至隔壁摊位的卖花姑娘也夸过她的手好看。但从一个陌生人嘴里听到这句话,而且这个陌生人还是齐氏企业的少东家,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谢谢齐先生。“她说,“还在学习中。“
齐啸云还想说什么,但周嫂在柜台那边喊了一声:“阿贝,丝线的颜色再调一下,向日葵的花瓣边缘要再亮一些。“
“来了!“贝贝应了一声,对齐啸云点了点头,“齐先生,我先工作了。“
她重新坐下来,拿起针,埋首于刺绣中。
齐啸云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出了店门。
铜铃“叮“地响了一声,门关上了。
贝贝没有抬头。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门铃声,捕捉到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她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然后又慢慢恢复了正常。
她不知道这个齐啸云为什么要来看她的绣品。她也不知道他看她的眼神里包含了什么。她只知道——
后天他还会来。
而她必须在后天之前,把向日葵绣完。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穿针引线,落下了下一针。
丝线穿过真丝缎的声音,细微而清晰,像春蚕咀嚼桑叶的声音。
在这个闷热的夏日午后,在这间不起眼的绣坊里,一个江南水乡长大的姑娘,正用她的双手,绣出一朵向阳而生的花。
而这朵花,将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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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