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7章绣坊立足 (第2/2页)
的时候，铺子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教徒弟她也用心。
三个学徒里，最大的叫阿珍，十九岁，学了一年多，基础针法都会了，就是绣不出灵气。
阿贝看了她的绣品，只说了一句：“你的手太紧了。”
“紧？”阿珍不明白。
“绣花不是打仗，针不是武器。”阿贝握住她的手，调整她握针的姿势，“你把针握得这么紧，线就僵了，绣出来的东西也是僵的。放松，把针当成手指的延伸，让你的心顺着针尖流到绢上去。”
阿珍似懂非懂，但按阿贝说的做了，果然觉得顺手了许多。
另外两个学徒小莲和阿香年纪更小，基础都还没打好。阿贝就从最简单的平针教起，一针一线地示范，耐心得让沈娘都有些惊讶。
“你自己也是个孩子，怎么教起人来这么老道？”有一天沈娘忍不住问。
阿贝想了想，说：“我娘教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耐心。她说学绣花急不得，越急越绣不好。”
沈娘点点头，心里对阿贝的养母多了几分好奇。
一个能教出这样女儿的母亲，绝不会是普通的渔家妇人。
阿贝在云记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过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她把沪上的绣品行情摸了个大概。
云记在虹口一带算是有些名气，但跟南京路上的大绣坊比不了。沈娘的手艺是好的，只是不会做生意，店里的绣品大多是中档货，卖给附近的普通人家和几家成衣铺子，利润很薄。
真正值钱的，是那些高门大户太太小姐们的定制绣品。
一件上好的苏绣旗袍面料，光是绣工就要几十块大洋；一幅拿得出手的屏风绣画，上百块也不稀奇。但这种生意都被南京路上的大绣坊垄断着，像云记这样的小作坊根本接不到。
阿贝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得想办法多挣钱。
靠云记的月钱，虽然能攒一些，但速度太慢了。爹的病拖不起，家里的债也拖不起。
这天傍晚收工后，阿贝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表舅公家，而是在虹口的几条街上转了一圈。
她发现这一带住着不少小富之家——开洋货店的老板、洋行里的买办、学校的教员，这些人有些钱，但还没富到专门去南京路定制绣品的程度。而虹口一带，又没有像样的绣坊能接这种活儿。
这是一个空档。
阿贝回到杂货铺，跟表舅公借了一张红纸和一截墨条，自己在灯下写了一则小广告：
“承绣各类精细绣品：手帕、团扇面、旗袍绣片、小儿肚兜。针法细腻，价格公道，有意者请至虹口云记绣坊面议。”
她用簪花小楷写得工工整整，又在右下角画了一朵小小的莲花作为标记。
第二天一早，她征得沈娘的同意后，把这张红纸贴在了云记绣坊的门口。
沈娘看着那张红纸，若有所思：“你想接私活？”
“嗯。”阿贝没有隐瞒，“我爹的病需要钱，云记的月钱是您照顾我，可我不能全靠您。我在云记该做的活计一样不少做，私活用我自己的时间绣，绝不给店里添麻烦。”
沈娘沉默了一会儿。
按规矩，绣娘接私活是要抽成的，行里的规矩是三成。但看着阿贝那双坦荡的眼睛，沈娘忽然不想提规矩了。
“私活的钱，你自己留着。”她说，“不过有一条——接了活就要绣好，别砸了云记的招牌。”
阿贝眼眶一热，重重点头：“您放心，绝不会给您丢脸。”
红纸贴出去不到三天，就有人找上门来。
来的是虹口小学堂的周校长太太，四十来岁，穿着素净的旗袍，一看就是个讲究人。她听人说云记来了个手艺极好的年轻绣娘，特意过来看看。
“我想给我女儿绣一方手帕，做她出嫁时的嫁妆。”周太太从手袋里取出一块上好的真丝帕子，“要绣鸳鸯戏水，不知道能不能绣？”
阿贝接过帕子，仔细看了看质地，点头道：“能绣。太太想要苏绣还是湘绣？苏绣细腻柔和，湘绣色彩浓烈，风格不一样。”
周太太有些惊讶：“你还懂湘绣？”
“懂一些，不多。”阿贝实话实说，“不过论鸳鸯戏水这个题材，苏绣更合适些。苏绣的劈丝细，能把鸳鸯羽毛的层次感绣出来。”
周太太点头：“那就苏绣。价钱呢？”
阿贝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这块帕子不大，鸳鸯戏水的图案也不算太复杂，按她的速度，大概三天就能绣完。市面上的行情，这样一方手工绣帕，至少一块五角钱。
“一块二。”她报了个价。
周太太愣了一下：“这么便宜？”
她之前在南京路问过价，同样的帕子、同样的图案，那边开价三块五。
“我不图多挣，够本就行。”阿贝说得坦然，“太太要是觉得好，往后多照顾我们云记的生意就是了。”
周太太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好，就冲你这句实在话，我给你一块五。”她把帕子交给阿贝，“三天后我来取。”
“一定给您绣好。”
阿贝收下帕子，心里踏实了许多。
这是她在沪上接的第一个私活。
虽然只有一块五，但这是一个开始。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和周太太说话的这会儿工夫，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车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正透过车窗看着她的侧影。
那男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灰色西装，面容俊朗，气质沉稳，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少爷。
他原本只是路过虹口，顺道看看这边的店铺情况。齐家的生意越做越大，他作为少东家，打算在虹口一带也开几家铺子。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云记绣坊门口那个低头说话的姑娘时，他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那个侧影……
隔着一条街，看得不算真切，可那姑娘的身形、那侧脸的轮廓，都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和他一起长大、再熟悉不过的人。
“少爷，走吗？”司机回头问。
齐啸云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心里却在想：大概是看错了吧。莹莹这会儿应该在法租界的家里练钢琴，怎么可能出现在虹口的绣坊门口。
可那个侧影，实在是太像了。
福特汽车重新发动，缓缓驶离。
阿贝送走周太太，转身回了绣坊，对街对面的那一幕毫无察觉。
她还不知道，这座城市里有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正在过着与她截然不同的生活。
她更不知道，命运的线，已经在不经意间，开始收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