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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5章 黄浦江畔雪落时故人隔船不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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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755章 黄浦江畔雪落时故人隔船不相识 (第2/2页)

在岸上,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朝她挥了挥手。那手势很小,像怕惊扰了什么。莫老憨没来。他腿脚不便,只在前天夜里把贝贝叫到床前,塞给她一个用油纸包的饼,摸着她的头,说:“到了外头,别逞强。真不行,就回来。船到桥头自然直。”

    贝贝站在船尾,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舞。她一直望着岸上,直到那个身影小得变成一点,最后融进茫茫的水天里。江面阔大,浪头像无数条银鱼在船边翻涌。她忽然有点想哭,可风太大了,把眼泪都吹回了眼眶里。

    船行两日,到了上海。

    周老板的绣庄在城隍庙附近,门面不大,里头却深。后头隔出几间小屋,贝贝被安排在最里面那间。屋里有张床、一张小桌、一盏电灯。电灯她头回用,拉一下绳子就亮,再拉一下又灭,她玩了好几下,自己笑了。

    城隍庙真热闹。人挨着人,像一锅煮沸的粥。各色摊子从街头摆到街尾,卖糖的、卖布的、卖花鸟的、卖香烛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贝贝头几天不敢走远,只在绣庄附近认路。她发现上海的路又宽又平,电车从铁轨上滑过去,叮叮当当地响,像一串会跑的大铃铛。

    她拼命做活。周老板是个爽快人,不短她工钱,还常叫厨房给她加菜。可她不敢多吃,把剩下的钱攒着,寻思着攒够了就给家里寄回去。晚上,她就在那间小屋里点着灯做绣。绣累了她就站在窗前,看弄堂里来来去去的人。那些女人穿着旗袍,外面罩着皮草或呢子大衣,走路时裙摆像水波一样摆。她们和高楼、霓虹、汽车一起,构成一个贝贝从未见过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有一天,她去给客人送绣好的屏风。地方在静安寺路,一栋很气派的洋楼。她从后门进去,管家让她在门厅等。她站在那儿,看见一男一女从楼梯上走下来。女的穿着月白缎旗袍,臂弯里搭着条流苏披肩,步态轻盈。男的很高,穿深色西装,侧脸轮廓像用刀裁出来的,冷峻而干净。

    贝贝只扫了一眼,便低下头去。她知道自己不该多看的。可那两个人的声音还是飘进了耳朵。

    “啸云,你总说忙,今天怎么肯陪我去看戏?”女的声音又软又糯。

    “顾伯母的寿辰,我总得去一趟。”男的声音低而稳,“顺便把上回那批玉器的事和顾先生谈一谈。”

    他们说着,走远了。贝贝抬头看时,只看见两人的背影。那男人的步子很大,却明显放慢了等身旁的女子。贝贝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像有什么极轻极远的东西,在记忆深处翻了个身。

    管家出来了,把工钱结给她,又递给她两个包子。贝贝道了谢,从后门退出来。外面的风很冷,吹得她缩了缩脖子。她把包子捂在怀里,没舍得吃。走到静安寺路和霞飞路的拐角,她忽然看见那对男女正站在一辆黑色汽车旁。男人拉开车门,手挡在车顶,动作极自然。女子低头坐进去,仰脸朝他笑。

    贝贝站在马路对面,隔着流动的车流和人影,看了几秒钟。那男人似乎感觉到什么,抬头朝她这边望了一眼。只一眼。隔着黄浦江边未化的薄雪,隔着满街蒸腾的白气,隔着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生。

    她转过身,飞快地走进了人群。

    心口却像被人用极细的针扎了一下。不疼,只是酸。那酸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摸了摸颈间的玉佩,冰凉的,像块小小的半月,贴着她的皮肤。

    那晚,贝贝做了个梦。梦里有一条大河,河上漂着许多莲花灯。她坐在一只小船上,对面坐着个看不清脸的人。那人伸过手来,像是要把她拉过去。可船突然晃起来,江水涌上来,灯全灭了。她惊醒了,睁眼看见弄堂里漏进来的路灯光,正趴在天花板上,像一摊晕开的黄渍。

    她坐起来,抱膝望着窗外。上海的夜是不睡觉的。远处有歌声,有汽车喇叭,有电车划过铁轨的声音。她忽然想起水乡的夜,想起养母在灯下哼的小调,想起养父那条停在河边的旧船。那些东西都很远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可她不后悔。人到了绝处,就得往有光的地方走。上海这地方,光多得晃眼,可你不知道哪一道光是给你留的。也许一道都没有。但你不来,就永远不知道。

    她打开门,走出小屋。弄堂里很静,只有野猫从墙头蹿过。她仰起头,看见天上一颗星都没有。上海的天和乡下不一样。乡下的天是黑的,星星像撒在深潭里的碎钻。上海的天是橘红色的,像一块永远烧不暗的炭。

    “你会找到的。”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了这座城,“你会知道你是谁。你会回去。你会让阿爹阿娘过上好日子。”

    她攥紧了颈间的玉佩。那半块玉被她焐热了,温温地贴在她掌心。玉上的半只鹤,在黑夜中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又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远处,外滩的钟楼响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钟声越过宽阔的江面,越过连绵的屋顶,越过那些灯火辉煌的大楼,飘进这条狭窄的弄堂,落在贝贝的肩上,像要给她一点深夜的安慰。

    她站在那儿,久久未动。直到风把她的头发吹乱,把她的睡意又吹了回来。她转身回屋,重新爬上床。这一次,她很快睡着了。梦里,她看见一条船,正朝着一片极亮的水面驶去。船头站着个高大的影子,像在等她。

    而等她的人,此刻正坐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盏灯下,翻着一卷泛黄的卷宗。齐啸云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卷宗里一张模糊的照片上。照片上是个女婴,襁褓半开,胸前似乎也系着半块玉。他拿起桌边的一张素描,那是他根据零星信息画出的玉佩形制。

    两相对照,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到底在哪里?”他低声问,像在问照片里那个和他一样,被命运拨弄了方向的人。

    窗外,外滩的钟声还未散尽,缥缥缈缈地,像一声从时光深处传来的召唤。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这次更密,更急,铺天盖地地洒向这座城市,也洒向那条早已安静了的弄堂。

    贝贝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她梦见自己坐在船头,江风迎面,浪花翻卷。对岸,万家灯火正为某个她还未曾走进的故事,亮得彻夜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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