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4章 啸云借绣探贝,莹莹夜问乳娘 (第1/2页)
齐啸云在博览会之后第三天就坐不住了。
那天混乱中贝贝衣襟里滑出来的半块玉佩,他看得真真切切——青白色和田玉,雕着半朵莲花,断口处磨得圆润,一看就是被人摩挲了十几年的老物件。跟莹莹脖子上那块一模一样。他当晚就去找莹莹求证,莹莹从领口里拽出自己那半块给他看,两下一对,连莲瓣的弧度都对得上。莹莹当时手就抖了,说这不可能,乳娘明明说过这玉佩是打小就戴在她身上的,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齐啸云嘴上安慰她说“先别声张,我找人查查”,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了。他认识莹莹十几年,从没怀疑过她的身世。可那个叫阿贝的绣娘,眉眼间那股子英气跟林氏年轻时简直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由不得他不多想。
他派了人去博览会查阿贝的底细。反馈回来得快:阿贝,江南松江府人,养父莫老憨是个渔民,养母周氏在家做绣活补贴家用。阿贝十五岁进镇上绣坊当学徒,今年刚满二十,带着一幅《水乡晨雾》来沪上参展,得了个金奖。再往细里查,松江府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说莫老憨夫妇确实有个闺女叫阿贝,但怎么来的说法含糊,有说亲生的,有说码头捡的,村里老人讲那孩子抱回来的时候才几个月大,襁褓里就裹着半块玉佩。齐啸云把“半块玉佩”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又嚼,心里那个疑影彻底坐实了七八分。
但他不能贸然去问贝贝。一来人家姑娘家清清白白的名声,他一个齐家大少爷跑去问“你那玉佩哪来的”,传出去像什么话。二来莹莹那边他还没想好怎么交代——这些年他一直把莹莹当未婚妻看待,虽然两人之间从来客客气气的,缺了点什么,但齐家上下都认这门亲,他父亲齐天城逢年过节往林家送东西都写“给莹莹那孩子”。突然冒出来个真千金,这事搁谁身上都得懵。
所以他选了个最体面的法子:合作。
博览会结束的第二天,齐啸云让齐氏商行的管事给贝贝住的客栈送了张帖子,说齐家想开发一批江南绣品往南洋销,看中了贝贝的针法,想请她到齐氏商行在城隍庙后街的库房验看样货,谈一谈合作。措辞客气,落款是齐氏商行总办,没提齐啸云的名字。贝贝收到帖子犹豫了半天。她在博览会上是见过齐啸云的,虽然没说话,但那人的身形气度放在人堆里扎眼得很。后来打听了一圈才知道那人是齐家的大少爷,跟她那个只在老娘嘴里听说过的“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同名同姓。她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但转念一想,沪上姓齐的多了去了,齐啸云未必就是那一个。再说人家递帖子来是谈绣品生意的,她要是因为一个没影的婚约就躲着不见,反倒显得心虚。
于是她来了。
齐啸云把见面安排在自己办公的偏院里,一明两暗三间屋子,外间摆着几匹样布和绣样,里间是账房,最里头一间是他平时歇脚的地方。贝贝进门的时候他站在外间门口迎,穿一身靛蓝绸衫,袖口挽着,手里捏着把折扇,没打开,只是拿扇骨轻轻敲着掌心。贝贝见了他就想起来博览会那天这人扶了她一把——当时人挤人,她不防备被后面一个大妈推了个趔趄,是这人伸手在她胳膊肘上托了一下,说了句“当心”。声音不高不低,听着舒服。她当时忙着护住怀里的绣绷,没顾上道谢,等站稳了人已经走远了。这会儿面对面站着,她才看清楚这人长什么样:眉眼清正,嘴角微微翘着,像是随时准备笑,但眼里又有几分打量。贝贝不喜欢被人打量,所以她也没给好脸,大大方方拱了拱手:“齐老板,我是阿贝。帖子我收到了,货呢?”
齐啸云被她这直来直去的做派逗得差点笑出来。他见过太多扭扭捏捏的姑娘,一进门先红脸低头绞手绢,话都说不利索。这位倒好,上来就要看货。他把折扇往桌上一搁,侧身让开路:“里头请。货在里间柜子里,我让人一匹一匹给你拿。”
贝贝进了里间,见柜台上已经铺开了一排素缎,旁边搁着十来副绣样。她扫了一眼就皱了眉:“齐老板,你这是苏州府的缎子,不是松江府产的。苏州缎下水后起毛,绣线绷上去容易跳针。你要往南洋走货,湿热气候,用这种缎子绣了,不到半年就起霉点子。”她说着从自己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巴掌大一块布头,“这是松江府本机缎,你摸摸手感,比你这个密实三分。你出多少价?价合适我回去给你组织货源,绣工我也可以帮你找,松江那边会绣的不下三百人。”
齐啸云愣了一下。他本来是想拿绣品当由头接近贝贝,压根没指望真谈出什么生意来。可贝贝这一番话,句句在点子上,连缎子产地和气候的关系都懂,这姑娘懂行得让人意外。他拿起那块松江缎翻来覆去看了看,针脚确实密,织纹也匀。他放下缎子,认真了几分:“阿贝姑娘,你除了绣活,还懂缎子?”
“我养父在松江码头扛包,我打小跟着他去绸布庄送货,缎子好坏摸一把就知道。后来学绣,师傅第一年不教针法,光让我认料子,认了一年。”贝贝说到这儿顿了一下,“齐老板,你要真想合作,我明天就可以带你去看几家松江的织户,缎子绣工一条龙,你出个实价就行。你要是只想拿我当幌子走个过场,那我也把话说前头,我阿贝不伺候那种买卖。”
齐啸云被她说得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心里反倒更佩服了几分。这姑娘不卑不亢,说话跟刀子似的快,一点弯都不绕。他让人收了样布,重新泡了壶茶,坐下来认真跟贝贝谈了一个多钟头。最后敲定:贝贝先供二十匹松江缎绣品做试单,齐氏商行给的价格不低,利润对半分。谈完了正事,齐啸云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阿贝姑娘这手绣活是跟谁学的?松江那边有名的绣娘我认识几个,兴许听过名头。”
“我师傅姓周,娘家就是松江渔村那边的,没什么大名气,就是手艺好。”贝贝说到这儿忽然把话头截住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她警觉起来了——这齐老板打听她师傅做什么?一个生意人,问完货问完价就该散了,怎么还往家世上扯?她把茶碗一放,站起来说,“齐老板,要是没别的事,我明天带你去松江看缎子。今儿我先回去了,客栈还有两幅绣活要收针。”
齐啸云也不拦她,起身送客。送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说了句:“阿贝姑娘那块玉佩,成色不错。”
贝贝的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下。她没回头,声音比刚才硬了几分:“齐老板眼神真好。一块破石头,不值什么钱。”说完抬脚就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许多。
齐啸云站在门口看着她拐出巷子口,心里已经有了八成把握。这姑娘的玉佩、她的年纪、松江渔村抱养的身世,再加上那张跟林氏年轻时七八分像的脸——阿贝极有可能就是莫家当年“夭折”的那个孩子。他转身回屋就给莹莹打了个电话,约她晚上到齐家老宅后面的小花园见面。
莹莹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这些日子过得不好——博览会之后她心里就一直悬着,贝贝那张脸跟她在镜子里看见的自己太像了,像到夜里想起来都觉得发毛。齐啸云把今天跟贝贝见面的事捡要紧的说了,没提自己故意试探玉佩那一节,只说阿贝懂缎子懂行情,是个实在生意人。莹莹听完沉默了半天,手指头绞着围巾穗子,最后说了句:“啸云哥,你是不是觉得她才是莫家那个?”
齐啸云没正面回答,只说:“莹莹,你别多想。这事我找人查,查清楚了再说。你把心放肚子里,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是我齐啸云认的——”
“认的什么?妹妹?”莹莹抬头看着他,眼圈有点红,“啸云哥,咱俩的婚约是打小就定下的。可要是阿贝真是我姐,她才是跟你有婚约的那个。到时候你怎么办?”
齐啸云一时语塞。他确实没想好怎么办。他跟莹莹这些年客客气气的,说没感情是假的,可那感情到底是什么成分,他自己也说不清。莹莹温婉懂事,对他体贴入微,可两人之间总像隔着一层什么。他以前以为是时间没到,现在贝贝一出现,他才发觉那层东西可能压根就不是时间的事。他没接莹莹的话,只说:“你先回去歇着,等我消息。”
莹莹走了之后,齐啸云在花园里站了半个钟头。他想起小时候头一回见莹莹,那会儿莫家刚败落,林氏带着莹莹搬到贫民窟,他父亲派管家送米送面,他跟着去看。莹莹那会儿才六岁,缩在林氏身后露出半张脸,他走过去说“我以后会像保护妹妹一样护着你”。后来这句话他践行了十几年,每年去林家看望、逢年过节送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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