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百余忠骸堆涧底,一途残骨覆石梁 (第2/2页)
,有人在叫喊,有人在惨叫。
但箭雨并没有完全停下来。
第七十步,陈十六身前的盾面上已经钉了七支箭,有一支从盾面正中贯穿了一半,箭头露出半寸,几乎戳到了他的胸甲。
他的左臂已经麻了。
第八十步,对岸的轮廓在雾中渐渐清晰了,拒马的木桩,横着的粗木,还有木头后面晃动的人影,弯刀,皮甲,以及对准桥面的弓。
“就快到了!”
陈十六嘶声喊了一句,身后的步卒像是被这几个字抽了一鞭子,脚步骤然加快。
最后二十步,对岸的箭越来越密,因为距离近了,弓手几乎是平射,箭矢的力道大了一倍不止。
陈十六右侧一步远的位置,一名步卒的塔盾被一支箭射穿盾面钉入了他的左肩,那人闷哼一声,盾面一歪,紧接着第二支箭从缺口穿入,正中他的喉咙。
人直挺的朝后仰倒,砸在身后同袍的盾面上,血从颈部喷出来洒了一片。
他身后那名步卒用肩膀将尸体朝旁边一顶,尸体滑落桥侧坠入壑中,那名步卒踏前一步补上了空位,盾面举起来的时候手却在抖,但脚步没停。
最后十步,拒马就在眼前。
陈十六将塔盾朝前猛的一撞,盾面正面砸在了第一排拒马的木桩上,整个人的重量加上冲刺的惯性将那根碗口粗的木桩撞的朝后移了半尺,他的刀从盾面上方横劈出去,一刀砍断了拒马的横木。
身后的步卒涌上来了,桥头一丈宽的地面上瞬间挤满了人,塔盾撞在拒马上的声音接连响起,有人在拼命用肩膀顶,有人在用刀砍木桩,有人被拒马后面伸出来的长矛捅穿了盾面。
拒马后面的羯角骑刀盾手冲了出来,弯刀与安北刀碰撞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上炸响,双方贴着身子互砍,没有空间闪避,没有阵型可言,谁的刀快谁活,谁慢一步谁死。
一刀劈开了面前一名羯角骑兵的木盾,陈十六第二刀切入对方的颈肩交汇处,血喷出来糊了他一脸,用袖口一抹,踩着那人的尸体朝前又迈了一步。
桥头的拒马在被一寸一寸的拆碎。
第一排拒马清掉的时候,陈十六回了一次头,桥面上已经看不到完整的地面了,全是尸体,安北军的尸体,倒在桥上的,卡在桥沿的。
他来不及数,也不敢数。
第二排拒马前面已经有新的步卒冲了上来,前排死了,后排补位,后排死了,再后排踏着尸体往上填,这条两丈宽的石桥上没有退路,退一步就是五丈深壑。
对面的箭还在射,陈十六的右臂挨了一箭,箭头从臂甲的缝隙里钻了进去,他感觉到一阵灼痛,低头看了一眼,抬手将箭杆折断,继续砍。
随着第三排的拒马碎了,桥头北端的地面终于空了出来。
陈十六踩着一地碎木和尸体站在桥头北面的石质地面上,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塔盾不知何时掉了,他两只手各握着一把安北刀,大口大口的喘气。
身边还有人活着。
方锐在他左侧两步远的地方,右脸颊上被划了一道从耳根到嘴角的口子,血流的满脖子都是,人还站着,刀尖朝前。
周厚安在更后面的位置,他那张方正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盾面上钉着四支箭,人没受伤。
对面的羯角骑兵后退了十余步,他们在重新列阵。
陈十六没有给他们时间,他将手中的安北刀换到右手,仰头朝身后桥面上还在涌过来的步卒吼了一声,嗓子已经劈了,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
“斩骑营!上!”
石桥南岸,那些一直在等待的身影终于动了。
一百二十五名斩骑刀手沉默的踏上桥面,每人双手握着那柄七尺长刀,刀身竖直,步伐不快不慢,踩过桥面上那些安北步卒的尸体时,没有一个人低头看。
他们从桥头那道被鲜血染透的通道中走出来,进入陈十六用四百多条命换来的那片立足之地。
三人一排,前后轮换,第一排迈步,刀举过顶,对面的羯角骑兵还没来及的完成列阵,斩骑刀已经落了下来。
七尺长刃,全力劈落。
第一刀砍在了一名刀盾兵的弯刀上,弯刀应声而断,人从左肩到右腰被一劈为二,内脏洒了一地,第二刀横扫,将紧挨着的两人拦腰斩断,那两人甚至没看清刀从哪个方向来的。
第一排退,第二排上,横切。
第二排退,第三排上,竖劈。
不到三十步宽的隘道里,斩骑刀的杀伤力被地形放大到了极致,羯角骑的青犀软甲在这种重量和速度面前就是一层纸,连人带甲一起切开,劈碎,打成碎肉,没有任何区别。
杀了三个轮换,对面的阵列崩了,有人在转身跑,有人扔掉了弯刀,有人被自己人挤倒在地上被后面踩了过去。
方锐靠在崖壁上,捂着脸上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看着眼前的屠杀,笑了一声。
“早知道是这个效果,”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末将方才那些话,早说半刻钟就好了。”
陈十六没理他,站在桥头北端的那块被鲜血浸透的石面上,斩骑刀手从他身边走过去,一排接一排,长刀劈下又举起,劈下又举起,前方的惨叫声和溃逃声越来越远。
西隘道中段,打通了。
陈十六慢慢转过身,面朝南面,看向那座百步长的石桥,雾还没有散尽,但已经薄了许多,薄到能看见桥面的全貌。
百步长,两丈宽的桥面上,躺着密密麻麻的尸体,安北步军的黑色甲胄层层叠叠,桥面中段有一大片暗红色,那是血汇到一起之后流不出去,积成了一摊。
陈十六的目光从桥面上移开,落向桥下。
五丈深的壑底,堆着数不清的人,他们的甲胄,盾牌,兵器和肢体交错纠缠在一起,堆了将近半壑深。
阳光开始穿透残雾,一道光从壑口的边缘斜照下去,将那些血迹照的发亮。
陈十六站在桥头北端,一动不动的看着那道光。
方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也朝壑底看了一眼,随即别过头去,没再看第二眼。
“都指挥使,”方锐沉默了几息,抬手擦了擦脸上那道伤口渗出来的血,声音放的很轻。
“人数还没清点,但末将粗估……过桥折损,四百出头。”
陈十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方锐又道:“重伤的也有七八十,轻伤不算,能站着的都还能走,弩手没折一个,斩骑营没折一个。”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
核心战力全保住了,死的全是步卒。
陈十六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目光里那层东西已经被压下去了。
他抬起右手,用袖口将脸上的血污狠狠擦了一把,转过身来面朝北面。
斩骑刀手已经将隘道深处的残敌清剿殆尽,远处溃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到了,伏龙机弩手正沿石桥鱼贯过来,队列整齐,无一人缺损。
周厚安从右侧崖壁边走过来,将手中的塔盾往地上一顿。
“都指挥使,前路清了,要不要继续推进?”
陈十六看了他一眼。
“有水没有。”
“有。”周厚安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
陈十六接过来灌了一口。
“全军清点人数,把活着的弟兄列出来,重伤的留五个人照看,留在桥头不要动。”
“是。”
“其余人,补满水囊,检查兵刃甲胄,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周厚安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方锐还站在原地,右手按着腰间的刀柄,看了看陈十六那条还在渗血的右臂。
“都指挥使,胳膊不包一下?”
“死不了。”
“……那也得包。”
方锐从自己甲内扯了条布条出来,也不等陈十六答应,上前两步攥住他的右臂,三两下将箭口缠上了。
陈十六没躲,任他缠完,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包扎,血已经将布条洇透了一半,但至少不再往外滴。
陈十六将目光已经投向了北面隘道深处那片暗沉沉的方向。
很久很久,旁边方锐的声音才响了起来。
“都指挥使……该走了。”
陈十六没有动,方锐又唤了一声。
“都指挥使。”
陈十六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他抬起右手,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袖子上全是血,抹完之后脸上更脏了,但他的眼睛清亮了不少。
他转过身来,面朝北面,面朝隘道深处,举起手中的安北刀。
“前进!”
“奔赴谷口!”
步卒中还站着的人,只是默默的将安北刀从地上捡起来,将残破的塔盾重新挂上左臂,将脚步迈向前方。
一百二十五名斩骑刀手已经在前面等着了,他们把长刀重新靠在肩上,等千余名步卒的残兵跟上来之后,整支队伍重新成型,朝着西隘道的北段继续行进。
脚步声渐渐远去,桥上只剩下阳光和尸体。
风从壑沟里灌上来,吹的桥面上那些没有合眼的死人睫毛微微颤动。
像是还活着。
像是还在看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