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西园寺家的岁末 (第2/2页)
她说得轻描淡写,手上的动作却比刚才慢了一些。
过去六年,志乃跟着丈夫住在南千住的团地里,出去做过清扫工作,也曾为了每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费精打细算。
如今重新回到西园寺家,住进宽敞的屋子,衣食起居都有佣人照顾,她反倒偶尔会觉得有些不真实。
特别是今天。
想到待会儿要见那么多许久未见的亲戚,她多少还是有些紧张。
健次郎看着妻子低垂的眉眼,伸手握住了她还搭在自己衣袖上的手。
“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将妻子的手轻轻拢在掌心,语气放缓了许多。
“大哥和皋月都已经让我们回来了。以前的事情也都过去了,大家见了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志乃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我知道。”
“那你还担心什么?”
“我倒没怎么担心自己。”
“哦?”
健次郎有些意外。
“那你担心谁?”
志乃望着丈夫,故意停顿了一下。
“当然是担心你呀。”
“我?”
“嗯。”
她认真地点点头,随后又替丈夫理了理胸前的衣襟。
“今天难得见到那么多老朋友,你可别一高兴,又喝得不省人事,让我最后还得扶你回来。”
健次郎愣了一下,随即不服气地挺直了腰。
“喂,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现在可是很有分寸的。”
“是,是。”
志乃温顺地点头,伸手替他把刚才拍歪的衣襟重新整理好。
“我知道,你现在最有分寸了。”
那语气温柔得很,健次郎却总觉得妻子并没有完全相信自己的话。
他正准备再强调两句,志乃已经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手袋,转身朝门口走去。
“好啦,再不走可就真的要迟到了。”
健次郎看着妻子的背影,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随后快步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时,志乃稍稍放慢脚步,等丈夫来到身边,才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健次郎低头看了一眼,顺势将手臂稍稍弯起,方便妻子挽得更舒服些。
夫妻俩就这样并肩走出了房间。
……
下午两点,西园寺本宅,主屋大广间。
几扇障子门敞开着,广间内的坐垫已按各家席次摆好。几位先到的老人正在低声寒暄,茶杯里的热气混着淡淡熏香,在温暖的屋子里缓缓散开。
修一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张从京都送来的旧宅照片,正跟健介商量修缮的事。
“……瓦片倒还结实,就是颜色褪得厉害。京都那边的人说,干脆趁这次翻修全部换掉。”
健介接过照片,戴上眼镜仔细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这瓦少说也用了几十年,全部换成新的,怕是连那栋屋子的味道都换没了。”
皋月就坐在父亲身边,穿着一身颜色素雅的和服,袖口规规矩矩地收在膝旁。她原本正端着茶,听见两人说起京都的旧宅,便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
“皋月,你觉得呢?”修一注意到女儿的动作,顺手把照片往她那边递了递。
“唔……既然还能用,就照原来的样子修吧。”
皋月看了一会儿,将照片还给父亲,语气颇为随意。
“父亲大人以前不是说过,最喜欢那栋屋子旧旧的样子吗?全换了新的,您回来以后又该嫌不好看了。”
“我什么时候这么挑剔过?”
修一嘴上反驳,还是很满意地把照片放回桌上,转而向健介交代,让京都的工匠尽量保留原来的瓦片,坏掉的再逐片替换。
皋月听到这里,便继续喝自己的茶。
可随着分家族人陆续到来,广间里的气氛却明显拘谨了起来。
依照旧例,岁末辞礼先向现任当主修一致意。修一照常受礼,偶尔问问老人身体如何、孩子读到几年级。皋月在旁陪坐,有人向她行礼时便微微欠身回应。
前面几家倒还顺利。
轮到西园寺隆之时,却出了个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差错。
隆之进门时,先在衣摆上轻轻擦了擦掌心,才走到规定的位置。他在车上反复叮嘱过妻子礼数,此刻望着上首并肩坐着的父女,脑子里却突然空了一下。
恰好皋月将茶杯放回漆盘,抬头看了过来。
隆之的目光与她碰上,后背本能地绷直,几乎没来得及细想便低下了头。
“大小姐,今年承蒙您——”
话说到一半,他整个人僵住了。
糟了!
自己刚才叫的是谁?今天首先该向家主辞礼的!
隆之腰已经弯到一半,又硬生生停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不少。他猛地直起身,转向修一,连声音都变了调。
“失、失礼了!修一大人!这一年承蒙本家照顾,实在……”
他重新弯下腰,这一次几乎把额头都低到了胸前。
旁边一位老人正举着茶杯,听见那声慌乱的道歉,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门边几个晚辈也纷纷闭嘴,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修一。
隆之的妻子坐在稍后的位置,原本还在替孩子整理衣袖,此刻手指也跟着一紧。
修一愣了愣,随即有些好笑地摆起手来。
“哎呀,隆之,你这是做什么?我记得你以前行礼最讲究了,怎么今天反倒紧张成这样?”
他见隆之仍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索性把手里的扇子放到一旁。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过年见个面而已,谁先谁后有什么要紧的?快起来坐吧。”
修一的语气越是轻松,隆之就越不敢抬头。
那一声“大小姐”,整个广间都听见了。他先向家主的女儿行礼,又慌忙补礼给家主,这要让旁人往深了想,岂不是显得自己已经不把修一当回事了?
偏偏修一还在安慰他,隆之连辩解都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站在后方的健次郎看着这一幕,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他认识隆之很多年了。那家伙平日里最爱讲规矩,祭祀时谁站哪儿、从哪扇门进都能念叨半天,如今竟会犯这种错误?
真的只是紧张吗?
如今西园寺究竟由谁做决定,族人心里都有数。可兄长毕竟还是现任家主,当众先拜皋月,未免太过扎眼。
倘若有人故意借隆之的手试探大哥,或者想让大哥心里对皋月生出一点不快……
健次郎越想越觉得值得留意,却又拿不准隆之究竟有没有这种胆量,便将视线转向上首的兄长。
结果,他看见修一正偏过头,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皋月,你看看。”
修一朝仍旧不知所措的隆之抬了抬下巴,语气里竟有几分打趣。
“现在大家见了你,比见我还要紧张。以前你小的时候,他们可不是这样的。”
皋月看了父亲一眼,又看看脸色越发难看的隆之,终于有些无奈地开口。
“父亲大人,您就别拿叔父开玩笑了。”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隆之身上。
“隆之叔父,父亲大人既然都说没关系,您就安心入席吧。今年辛苦了。”
声音平稳,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
隆之这才敢抬头,急忙再次行礼。
“是,多谢大小姐。”
回到坐垫以后,隆之才发现掌心已满是汗。妻子投来询问的目光,他轻轻摇头,示意事情过去了,这才敢端起茶杯喝上一口。
健次郎却还在打量修一。
大哥已经重新拿起了照片,兴致勃勃地向健介解释京都旧宅的窗框问题,刚才那件事似乎转眼便被他抛到了脑后。
那副模样,健次郎实在太熟悉了。
健次郎低头端起茶杯,心里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大概真的想多了。
要靠这种小把戏挑拨他们父女,还不如去把西园寺塔给拆了,至少后者听起来还能像个工程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