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放松也是命令 (第2/2页)
的筷子轻轻放下。
“各位。”
声音并不高,广间里却几乎立刻安静了下来。
原本正在交谈的人纷纷望向上首,连靠近门边一位正准备给长辈添酒的年轻人,都下意识停住了动作。
皋月看着众人,缓缓开口。
“今年大家都辛苦了。”
说着,她将双手轻轻放在膝前,朝席间稍稍欠身,以示感谢。
她刚刚低下头,几位分家当主便几乎同时俯下身去,旁边的家老和其他族人也连忙跟着行礼,就连那些年纪尚小的孩子,也在父母的示意下赶紧低下了脑袋。
转眼间,整个广间里,无论男女老少,竟然全都朝着她低下了头。
“不敢不敢。”
“大小姐言重了。”
“这些都是我们分内的事情……”
几位长辈连声回应,态度恭敬得很。
皋月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坦然地受了这一礼。
自己这些年在家族里的行事风格,确实让不少人心存敬畏。而她本来也没有改变这一点的打算。
只不过,威严归威严,过年总该有点过年的样子吧?
她今天难得有兴致陪大家聚一聚,可不想从头到尾都看着一群人战战兢兢地坐在那里。
于是,等众人重新坐好以后,皋月才继续说道:
“家里的事情一直有父亲大人和健介爷爷照看,我都知道,也很放心。”
“以后像祭祀、亲族聚会这些事情,各位还是按照以前的规矩安排就好,不用什么事情都特意来问我。”
她环顾了一圈,接着说道:
“至于会社那边的事情,过完年再说吧。”
“今天难得这么多人回来,我希望大家都能放松一些,好好过个年。”
皋月说到这里,语气稍稍轻快了些。
“况且我今年也忙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放个假呢。大家总不至于还要让我在家里开会吧?”
席间安静了片刻。
健介看了一眼皋月的表情,瞬间心领神会。
哦,原来大小姐想要一个轻松的氛围呐。
于是他率先欠身,然后转头招呼大家。
“大小姐说得是。难得的岁末,确实应该让大家好好聚一聚。”
皋月满意地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了筷子。
她既然已经这么说了,想来大家也该明白她的意思了。
修一也终于注意到了众人先前过分拘谨的样子,闻言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就是嘛!我刚才还在奇怪,怎么今天大家一个个都这么严肃,连喝酒都比往年斯文了不少。”
他端起酒杯,环顾了一圈,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健介叔。”
健介连忙抬起头。
“家主大人?”
“您给这些年轻人讲讲昭和二十二年那个除夕吧。”
修一朝坐在下面的几个年轻族人扬了扬下巴。
“他们一个个都是后来出生的,恐怕连当年家里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健介闻言微微一怔,随后眼中浮现出几分怀念。
他下意识看了皋月一眼。
皋月正夹起一块鸭肉,察觉到老人的目光,便抬头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健介这才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昭和二十二年啊……”
老人似乎在脑海里翻找着那些久远的记忆,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那一年,华族制度刚刚废除,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广间门口。
“我还记得,那时候本宅的佣人走了大半,到了年末,连这间广间都舍不得多点灯。”
“以前逢年过节,整座宅子到处都有人来往,可那年除夕,偌大的屋子里冷冷清清的,连脚步声都听不见几个。”
原本只是随意听着的几位年轻族人渐渐坐直了身子。
他们出生时,西园寺虽然早已失去旧华族的政治特权,但仍然保有相当的家业,哪里想象得出本宅连灯都舍不得多点的情形。
健介伸手比画了一下。
“那年的镜饼只有这么大,还是我母亲带着几个女佣自己捣出来的。厨房里也没剩多少好东西,年越荞麦面倒是做了,可每个人分到的都不多。”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有些感慨。
“那时候修一的祖父还在。老人家为了筹钱维持家里的开销,把一幅祖上传下来的挂轴都送进了当铺。”
“到了除夕夜,他一个人坐在缘侧上喝酒,喝了大半宿,谁过去劝都不肯回房。”
修一听到这里,端着酒杯的手稍稍停顿了一下。
那时候他年纪还小,对许多事情并不十分清楚,却依稀记得家里确实有过一段很艰难的日子。
“说起那幅挂轴……”
坐在稍远处的一位京都分家当主忽然接过话头。
“我记得后来不是赎回来了吗?好像还是我父亲帮忙找的人。”
健介转头看他,眉头微微皱起。
“没有吧?我记得那幅挂轴后来一直留在当铺,直到昭和三十年以后才重新找回来。”
“那不对,我明明记得是昭和二十七年!”
“昭和二十七年赎回来的是另一幅,画着松鹤的那张!”
京都那位当主顿时来了精神,放下酒杯,认真地和健介争论起来。
“健介叔,您是不是把两件事情记混了?那幅松鹤图我小时候见过,可不是当年典当出去的那一幅。”
“怎么可能记混?当年还是我亲自陪着去的!”
另一位老人也忍不住插话。
“我记得挂轴后来确实回来了,不过究竟是哪一年,还真说不准……”
话题就这样一点点热闹起来。
京都那位当主又谈起自己家当年的窘境,说那时候为了维持生计,连京都别邸的一部分都卖了,换来的钱勉强撑过了最困难的几年。
另一位老人则说起战后刚恢复交通时,自己从大阪赶回东京,连一张像样的车票都买不到,最后挤了一路,到了本乡才发现本宅的外墙已经许久没有修缮。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原本围绕那幅挂轴展开的争论,不知不觉又牵扯出了许多几十年前的旧事。
有些事情连修一都不知道,他听得颇有兴致,偶尔插上一句,反倒引得几位老人争相纠正他的记忆。
坐在后面的年轻族人也开始向长辈打听当年的事情。有人问起家里过去的产业,还有人好奇当年祖宅究竟住着多少人。
那些平日里总是板着脸的老人,如今说起往事,一个个都来了精神,连手上的酒杯都顾不得放下。
皋月坐在父亲身边,安静听着。
对于昭和二十二年的西园寺,她知道的其实并不算多。
毕竟那时候别说她了,连修一都还是个孩子。
如今听健介他们讲起旧事,她才发现这座宅邸曾经也有过如此窘迫的时候。
再看看眼前重新热闹起来的广间,她心里多少有些感慨。
与此同时,坐在侧边的几个孩子早就听不懂老人们争论的那些往事了。
有人偷偷把一只蜜柑塞给翔太,另一个孩子凑过来,指着他手里的蜜柑说了句什么。
翔太原本还红着眼睛,此刻终于抬起头,伸出小手认真地剥起了橘子皮,没过多久便和旁边的孩子比起谁剥得更完整。
孩子们的母亲原本还想提醒几句规矩,可见皋月正津津有味地听着老人们讲话,便也没有再去打扰。
酒杯重新碰到一起,几个隔了多年没见的亲戚开始互相打听近况,旁边有人招呼佣人再添一壶清酒。
先前那种过分拘谨的气氛,终于一点点消散了。
皋月端起茶杯,看着眼前这些说起年轻往事便争得面红耳赤的老人,又看看那边终于敢玩闹的孩子们,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
这才像是过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