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一株不同寻常的草 (第2/2页)
芒类材料平均只有5.1。
荻类更低,只有4.3。
我重新校准了仪器,又换了取样人和取样部位。
隔天测了两次。
12.1。
12.7。
差不多。
佐藤在旁边看着我折腾,忍不住说了一句:
“看来那些鹿比我们还懂挑草。”
我没有反驳。
因为这一次,他可能真的说对了。
……
从那以后,我开始特别留意F-47。
九月份的成分分析结果更加有意思。
它的干物质产量折算下来达到每公顷14.2吨,在全部二百三十六份材料里排名第一。
更让我意外的是纤维素酶法消化率。
61.3%。
芒类材料可是平均只有39.8%的。
这意味着在我们的试验条件下,F-47的纤维组分明显比普通芒更容易被分解。
随后测出的木质素含量也偏低。
酸性洗涤木质素占干物质的5.9%,而同组芒类材料平均是8.7%。
如果只看这几项指标,它简直是一份难得的材料。
可惜还有一个问题。
粗蛋白含量只有4.2%。
实在太低了。
作为优质牧草,它显然不够合格。
而且没过多久,我们又发现了第二个问题。
九月下旬,北海道受到台风影响。
强风过去以后,我们去圃场检查。
其他芒类材料大多还能站着,F-47却倒了一大片。
三株植株的倒伏比例大约百分之六十,茎秆基部还有不少折断的地方。
我蹲在那里看了半天。
低木质素的好处,现在倒是和坏处一起摆在了眼前。
它的纤维容易分解,茎秆也更容易折断。
如果遇上大风就倒,农户种它干什么?
还有第三个问题。
F-47不结种子。
十月份,我们观察到它的花序发育正常,可无论自交还是开放授粉,都没有得到饱满种子。
直到十一月的染色体计数出来,事情才算弄清楚。
2n=57。
三倍体。
结合形态特征来看,F-47很可能是一株天然形成的芒与荻杂交个体。
由于染色体配对异常,它几乎没有正常结实的能力。
换句话说,它只能靠地下根茎分株繁殖,或者以后尝试组织培养。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在石狩川那片河滩上,没有找到和它特别相似的材料了。
这种天然杂交个体,本来就不容易出现。
即使出现,也未必能够稳定繁殖。
至于F-47究竟在那里生长了多少年,周围还有没有其他相同个体,我不知道。
要是当年那把铲子没有断,要是佐藤嫌它难挖,决定换一株……
我们可能根本不会把它带回来。
……
一九九〇年十二月,研究所举行年度成果汇报会。
我把F-47的资料整理成一份单独的报告,交给了木岛教授。
教授看得很认真。
他承认,F-47的部分性状确实很有研究价值。
但是作为牧草,它的问题也相当明显。
蛋白质不足。
抗倒伏性差。
不能正常结籽。
繁殖成本高。
尤其是最后一点。
一种需要人工分株才能繁殖的牧草,哪怕品质再好,推广起来都会非常麻烦。
所以教授最终决定,将F-47列入特殊种质保存名录,退出常规牧草候选评价。
我同意了。
因为从牧草研究的角度来说,他的判断没有什么问题。
我们的项目是替S-Farm改善牛饲料。
既然有其他表现更加均衡的候选品种,就应该把有限的研究经费放在那些品种上。
于是F-47被保存了起来。
我原本以为,它的故事也就到这里了。
直到第二年冬天。
……
一九九一年一月十七日。
那天早上,研究所食堂里的电视正在播美军空袭巴格达的新闻。
我坐在角落吃早餐,看着电视上那些夜空中的亮光,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毕竟打仗的地方距离北海道实在太远。
可是过了没多久,后勤部门就通知我们,供应温室的灯油涨价了。
室长拿着新的采购报价单,站在走廊里抱怨了好一阵。
我这才发现,原来中东发生的战争,最后竟然还会影响积丹一间小小温室的取暖成本。
不过这件事当时也没有让我想到什么新能源。
我学的是作物育种。
石油涨价,当然应该由负责能源的人去想办法。
真正让我改变想法的,是几个星期以后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消化率测定。
那天晚上,我留在实验室里加班。
要测的材料很多。
F-12、F-88、F-103,还有几个准备淘汰的对照品种。
做法都差不多。
粉碎植物样本,先进行处理,再加入纤维素酶,在恒温条件下放置,最后测定剩余的未溶解物。
这种事情我做过很多次。
研究牧草的人,无非就是想知道有多少东西能够被动物利用。
可那天晚上,看着桌上一排准备测定残渣的样品,我突然想到一个以前没有认真考虑过的问题。
我们一直在看剩下多少。
那么,被分解的那些植物成分,究竟去了哪里?
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应当已经转化成了可溶性的糖类和其他物质。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测一测溶液里的糖?
这个想法其实没有什么了不起。
植物纤维素能够经酶处理释放糖类,是早就有人研究过的事情。
但对于一个整天只关心牛能不能消化牧草的人来说,换一个角度看自己做过几百次的实验,感觉还是有些奇妙。
我几乎立刻想起了F-47。
它的消化率可是61.3%。
普通芒只有39.8%左右。
如果这些差异能够转化成更多可利用糖,再加上它茎秆里原本就很高的可溶性糖含量……
我决定试一次。
……
二月十九日,我拿出了去年秋天保存的F-47干燥样本。
对照仍然是普通芒属材料F-12。
使用研究所现有的酶和设备,另外做了一组探索性糖化试验。
四十八小时以后,结果出来了。
每一百克干物质释放的可发酵糖:
F-47,33.8克。
F-12,17.2克。
接近两倍。
我盯着这两个数字看了很久。
因为在此之前,我已经知道F-47的消化率很高。
所以出现这样的结果,似乎并不奇怪。
但当结果真的摆在面前时,我还是有些兴奋。
三月份,我又想办法弄到了一点酿造酵母。
是通过大学时期的同学,从余市一家酒厂的熟人那里拿来的。
对方问我,一个做牧草的人为什么需要酵母。
我说准备做饲料试验。
这个回答倒也不算完全撒谎。
毕竟我最初确实是在研究饲料。
后来做的事情就和牛没有多少关系了。
我把F-47糖化液接种酵母,放在三十度条件下发酵。
七十二小时以后,葡萄糖基本被利用完毕。
木糖却还剩下不少。
普通酿酒酵母没有办法有效利用木糖,这在当时并不是什么新问题。
我也没有解决它。
但是乙醇确实产生了。
按照干物质折算,每一百克大约可以得到11.9克乙醇。
我又用实验室的小型蒸馏装置,弄出了大约二十毫升粗酒精。
二十毫升。
说实话,少得可怜。
连装满一只普通酒杯都不够。
我却拿着那只小瓶子,在实验室里坐了很久。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过去一年多里,我一直在用一种可能并不适合的标准评价F-47。
我想让它成为优质牛饲料。
可谁规定一种植物必须成为饲料呢?
从那以后我便开始认真考虑——
能不能将F-47作为一种专门用于生产燃料的植物原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