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凰【满江红】 (第2/2页)
谢兰泽一开始是失望的。
原来只有他记得。
原来她已经把前世忘了。
可后来他又想通了。
忘了也好。
忘了,就不用夜夜被那些血和火追着跑。
忘了,就可以真正活这一世。
于是谢兰泽不再追问。
他只是守着她。
沈凰练枪,他就站在旁边递帕子递水。
沈凰去校场骑马,他便跟着去。
沈凰看兵书到半夜,他就让人悄悄送盏热茶过去。
他不说喜欢。
也不说报恩。
只是像一株沉默的树,站在她能看见的地方,不声不响地替她挡风。
沈凰一开始还嫌他烦。
“你怎么总跟着我。”
谢兰泽一本正经。
“顺路。”
“你去演武场也顺路,你去后山射箭也顺路,你半夜翻墙出去看军报还顺路?”
谢兰泽顿了一下,面不改色。
“嗯。”
沈凰翻了个白眼。
“你脸皮真厚。”
可嘴上嫌归嫌。
真到了后来,她竟也慢慢习惯了。
习惯了自己抬头时,总能看见谢兰泽站在不远处。
习惯了练武累了,有人把帕子递到跟前。
习惯了每次自己闯祸,谢兰泽总能比别人更快一步替她补上漏洞。
更习惯了,夜深人静时,有人坐在屋脊上陪她一起看月亮。
“你说,人为什么总想上战场?”
有一回,沈凰忽然问。
谢兰泽坐在她身边,偏头看她。
月色落在她侧脸上,把那点少女的轮廓照得很柔。
可谢兰泽知道,她骨子里比谁都硬。
“你是想问别人,还是问自己?”
沈凰沉默了一会儿。
“问我自己。”
“我总觉得,我生来就该去那里。”
“好像不去,心里就空了一块。”
谢兰泽喉头微紧。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因为那是她死过一次的地方。
是她命里最重的一块血债。
他低声道:“那就去。”
沈凰转头看他。
谢兰泽神色很静。
“若那是你一定要走的路,就去。”
“我陪你。”
沈凰怔了怔。
然后难得笑了一下。
“谢兰泽,你有时候像个傻子。”
谢兰泽也笑了。
“嗯。”
“那你带不带这个傻子一起?”
所以,昭明帝继位第十年,楼兰犯边,沈凰请战,谢兰泽也跟着请命。
唐圆圆知道后,气得差点当场拍桌子。
“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阿凰去也就算了,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谢兰泽跪得笔直。
“娘娘,臣会护好大长公主。”
唐圆圆听见这句,反倒一顿。
她看着谢兰泽。
这个从小养在福国长公主跟前的孩子,沉稳、寡言、心深,却从不轻易许诺。
一旦说了,便是真的会拿命去做到。
唐圆圆鼻子微酸,最后只摆了摆手。
“去吧。”
“都去吧。”
“只是给本宫记着,得活着回来。”
沈凰和谢兰泽齐齐叩首。
“是。”
边关的风,仍旧像前世一样硬。
黄沙吹起来时,打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可这一回,沈凰不是一个人。
她身后是大周的铁骑。
是昭明帝十年磨出来的兵。
是粮草充足、军纪森严、再不是前世那个烂到骨子里的大凉。
她穿上甲胄的那一刻,整个人像一下活了。
红缨落在肩后。
银甲映着烈日。
她翻身上马,握紧长枪,像终于回到了自己真正该在的地方。
副将们一开始还不服。
“一个小娘们儿,真能领兵?”
“再是大长公主,也不能拿边关当儿戏吧。”
结果第一场遭遇战,沈凰就把人打服了。
楼兰骑兵夜袭粮道,来得又快又狠。
许多人都没反应过来,沈凰已经翻身上马,带着一队轻骑绕后,直接从对方最薄的一处撕开了口子。
长枪进,长枪出。
血溅在她脸上,她眼都不眨。
一路杀到对方将旗前。
然后,一枪挑落。
那一夜,边关月色很白。
楼兰人的血却是热的。
沈凰立在尸堆前,肩背挺直,像从旧梦里走回来的一尊杀神。
有老兵看得眼都红了。
“宁国大长公主......真是天生的将种。”
谢兰泽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浑身浴血的样子,指尖竟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一种跨越前世今生、终于又看见她站在战场上的震颤。
她还是她。
还是那个敢单枪匹马闯进敌营、为了无辜之人宁肯自己重伤的女将军。
只是这一世,他终于能站在她身边,不再是那个被铁链拴着、连命都不由己的奴隶。
第二场大战,是在峡谷。
楼兰设伏,四面合围。
有人劝沈凰退。
“大长公主,地势不利,先撤吧!”
沈凰看着前方地图,眼神冷得惊人。
“不能撤。”
“身后就是百姓南逃的路。”
“我们退一步,他们就得死一片。”
谢兰泽握紧了缰绳。
这句话,和前世一模一样。
沈凰从来都是这样。
她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后。
这一仗打得极苦。
箭像雨一样落。
谢兰泽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沈凰身后。
她冲前,他便冲前。
她回马补刀,他便替她断后。
一支冷箭擦着沈凰耳边过去时,谢兰泽想都没想,直接扑过去替她挡了一刀。
刀口深可见骨。
血一下涌出来。
沈凰回头看见,眼睛都红了。
“谢兰泽!”
谢兰泽却还在笑,嘴角都是血。
“我说了。”
“陪你。”
那一瞬间,沈凰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风沙迷眼。
战鼓震天。
可她耳边却忽然有很多很多零碎的画面,一下子撞了进来。
奴隶。
铁链。
血。
还有一双在死人堆里,拼命替她收拢尸骨的手。
沈凰头痛欲裂,几乎握不稳枪。
谢兰泽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她。
“阿凰?”
沈凰盯着他,眼神第一次有了裂口。
“是你......”
谢兰泽一怔。
下一刻,楼兰主将已带人冲上来。
沈凰却忽然像疯了一样,长枪一抖,整个人杀气暴涨。
“给我——死!”
那一战,宁国大长公主彻底杀出了名。
她像一团烧到极致的火,硬生生从重围里杀出一条血路。
也把楼兰主将钉死在阵前。
战后,所有人都说宁国大长公主是大周战神转世。
夜里,军帐中只点了一盏灯。
谢兰泽肩上裹着伤,脸色还有些白。
沈凰坐在他面前,半晌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哑着嗓子开口。
“原来是你。”
谢兰泽抬眼。
那双一贯沉静的眸子,这会儿竟也隐隐发红。
“你想起来了。”
沈凰嗯了一声。
然后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却很苦。
“我前世死得那样难看。”
“你怎么还记着。”
谢兰泽看着她,一字一句。
“因为你救过我。”
“因为我这一生里,第一次知道自己也可以不被当牲口射死,是你给的。”
“因为你死了以后,再没人让我觉得这世上还值得活。”
沈凰眼睫一颤。
她一直觉得,自己前世那一辈子,活得像根草。
家破人亡,生辰忘了,命也丢了。
到头来尸骨都不全。
她从未想过,那样惨烈的一生,竟也有人把她放在心上,记了两辈子。
谢兰泽缓缓伸手,握住她满是薄茧的手。
动作很轻。
却又很稳。
“这一世,不一样了。”
“阿凰,这一世,我不是奴隶。”
“你也不会再一个人死在战场上。”
帐外风声猎猎。
火把在夜里一跳一跳地烧。
沈凰望着他,眼圈终于红了。
她不怕刀。
不怕箭。
不怕死。
却偏偏最怕有人记得她那些被血埋了的旧事。
因为一旦有人记得,她就再也不能骗自己,那都过去了,那些人那些命都不疼了。
可也是这一刻,沈凰忽然觉得,前世那个被丢在荒原上的十七岁少女,好像终于等来了一个迟到很久的答案。
她不是没人收尸。
不是没人记得。
不是白死。
她看着谢兰泽,声音低得像风一吹就散。
“谢兰泽。”
“嗯。”
“若这一仗打完,我们都活着——”
“我们就成婚吧。”
刹时,天地失色。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军报声。
“报——”
“楼兰主力夜袭西营!”
“敌军已逼近三十里!”
“来得正好。”
她转身就往外走。
谢兰泽紧随其后。
夜风轰然灌入营帐。
远处战鼓已起,火光冲天。
谢兰泽抬眼,正看见她提枪翻身上马。
银甲映火。
烈烈如凰。
正如他们这一世灿烂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