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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瑾【雉鸡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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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文瑾【雉鸡翎】 (第2/2页)

府灯火明亮。

    喜烛烧得正旺。

    沈文瑾掀开盖头时,雪颜公主抬眼看向他,眼神竟比他还镇定几分。

    她先轻轻笑了。

    “王爷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沈文瑾顿了顿,也笑了。

    “只是觉得,往后要劳你陪我过这一生了。”

    雪颜公主听完,眼神忽然就柔了。

    她轻声道:“那臣妾便陪着。”

    “长长久久地陪着。”

    沈文瑾这一生,到底还是被这句话暖到了。

    他前世最怕孤单。

    今生最得意的,却偏偏是从来都不缺人陪。

    雪颜公主待他极好。

    不吵不闹,不追问旧伤,不逼他把那些不愿讲的过去掏出来。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在他身边。

    他夜里看书,她替他添灯。

    他冬日里手冷,她便把手炉往他怀里一塞。

    他偶尔梦魇,她醒来什么都不说,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唐圆圆小时候那样。

    日子久了,沈文瑾心里那层常年不化的冰,也真的一点点融开了。

    后来,他们育有三子二女。

    头一个孩子出生时,沈文瑾抱着襁褓,手都有些抖。

    雪颜公主躺在榻上,脸色还白着,却先笑了。

    “王爷怎么像比臣妾还紧张。”

    沈文瑾低头看着那小小一团,声音都放轻了。

    “因为我从前没想过,自己也会有孩子。”

    雪颜公主微微一怔。

    随即,她眼神更柔了些。

    她知道,沈文瑾说的不是客套话。

    是真的没想过。

    像他这样从前半生总被旧梦缠着的人,大概曾经真觉得,自己能平平安安活完这一世,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至于娶妻生子、白头到老,原本像是离他很远很远的事。

    可如今,都有了。

    一个接一个。

    孩子们会围着他喊爹。

    雪颜公主会在灯下等他回府。

    唐圆圆会笑着给孙辈们做小衣裳。

    沈清言虽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却也会在逢年过节时,抱一抱他的长子,低声教一句站稳。

    这世上最温柔的圆满,原来也不过如此。

    再后来,沈文瑾入朝做官。

    他本就是文昌星下凡,聪慧、沉静、心思细密,眼界又极宽。

    入朝之后,很快便显出本事来。

    而沈文瑜,也渐渐走到了那个原本就该属于他的位置上。

    兄弟两个,一个持政,一个辅国。

    一个坐在更高处总揽乾坤,一个站在身侧替他把关千头万绪。

    他们配合得太默契了。

    很多时候,沈文瑜一句话还未说完,沈文瑾已知他想推哪一步。

    而沈文瑾一道折子递上去,沈文瑜甚至不用多问,便知这背后他已替天下百姓想过多少层。

    朝堂渐渐清明。

    吏治整肃,赋税平稳,边关安定,文风渐盛。

    世人都夸沈文瑜是中兴之主。

    也赞沈文瑾是一代良臣。

    只是这样顺的局面里,也总会生出些阴暗的舌头。

    有人悄悄议论。

    “说到底,还是亲兄弟。”

    “陛下如此重用亲弟,谁知道后头会不会养虎为患。”

    “今日是手足情深,来日若权势大了,难保不反目。”

    “更何况,沈文瑾本事这样大,谁能说他就一点不想那把龙椅?”

    这些话,第二日就传到了沈文瑜耳中。

    当日午后,那几个妄议之人便被直接拿下,打入天牢。

    朝堂上下,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沈文瑜坐在御座之上,年轻的帝王眉眼沉冷,语气却比寒风还硬。

    “朕与文瑾乃手足。”

    “自幼同食同住,同进同退。”

    “他助朕,是为天下,不是为私。”

    “谁再借此挑拨,妄议君臣,离间天家,便不是天牢这么简单了。”

    一席话说完,满朝伏地。

    再没人敢多言。

    这件事传到沈文瑾耳中时,他正陪雪颜公主在后院看孩子们放纸鸢。

    春风正好。

    三个儿子在草地上跑得满头是汗。

    两个女儿挤在一处笑,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沈文瑾听完,只怔了一下。

    雪颜公主看着他,低声问:“王爷不进宫谢恩吗?”

    沈文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不必。”

    “他懂我,我也懂他。”

    兄弟之间,有时确实不必说太多。

    他们一起从那个热热闹闹的家里长大。

    一起被唐圆圆抱过,哄过,护过。

    一起经历过风雨,也一起见着这个天下一点一点真正好起来。

    所以,有些情分,本就比皇权更深。

    不是谁三言两语就能挑散的。

    沈文瑾这一生,活得很长。

    也活得很稳。

    他没有像前世那样,二十岁不到便埋骨风雪。

    这一世,他看着父母白头。

    看着兄弟姐妹一个个成家立业。

    看着孩子们长大。

    看着孙辈、曾孙辈满院子跑。

    梁王府的旧匾换过几回。

    庭中的海棠树也谢了开,开了谢。

    可他始终都在。

    像一株立在府中的老树,沉静温和,枝叶渐丰。

    到九十九岁那年,沈文瑾终于病了。

    这病来得不算急。

    像只是人老了,气血慢慢衰下去,连风吹进屋里,都带着一点送别的味道。

    雪颜公主早已先他一步走了几年。

    临走前还握着他的手,轻轻说:“王爷别怕,臣妾先去那边替你看看路。”

    那时沈文瑾红着眼,半晌说不出话。

    如今轮到自己,他反倒平静得很。

    孩子们都围在榻边。

    子孙一屋子,哭成一片。

    就连早已登基多年、被世人称作中兴明君的沈文瑜,也已白发苍苍,仍亲自守在床前,声音发哑地喊他。

    “二哥。”

    沈文瑾慢慢睁开眼,看了看这满屋子人。

    一张张脸,熟悉得厉害。

    有雪颜年轻时的影子。

    有唐圆圆的圆眼睛。

    有沈清言年轻时那股冷峻。

    还有沈辰留下来的那点憨气,沈凰眉宇间的锋利,水华她们笑起来时的温软。

    他看着看着,忽然就觉得很满足。

    真好啊。

    这尘世,终究还是叫他把幸福都过了一遍。

    恍惚间,他的眼前忽然有些花了。

    屋里的人声慢慢远去。

    烛火也一点点淡下去。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是个年少将军。

    发丝沾着血污,头戴长长的雉鸡翎,身披铠甲,站在漫天风雪里回过头来,朝他爽朗一笑。

    那笑意明亮极了。

    亮得像前世城头上最后一抹没熄的火。

    又像这一世春日里照进廊下的太阳。

    窗外正是黄昏。

    最后一缕霞光落进屋里,照在沈文瑾鬓边的白发上,暖得像一场迟到了很多年的春。

    他含着笑,慢慢闭上了眼。

    他这一辈子,不要天上的月亮。

    不要什么星宿归位。

    不要万世供奉。

    他只要尘世的幸福。

    上一世埋骨边疆的文昌星,这一世终于善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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