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索横江舟不渡,寒山拾叶字难寻(5) (第2/2页)
找我的爹爹。我从小在昭化古城长大,不知道大理段氏在哪里,也不知道爹爹是什么样的人。我只知道,我娘时常对着这枚铜牌掉眼泪,爹爹肯定是负心人。高先生说,段家的人到了江南,要我们来看看。我不信他。所以我来了,来亲眼看看,段家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段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想起沉星坞棺材里那封信,可眼前段蓉说母亲姓石。这中间肯定还有他不知道的曲折。但此刻由不得他细想。因为高自瞄已经从枫林里走出来,那副笑容底下,像藏着一条正在慢慢盘紧的蛇。
段蓝道:“高先生,你安排这一场见面,到底想做什么?”
高自瞄展开折扇,轻轻摇了一下:“我说过了,交产业之前先交心。你既然敢闯沉星坞,又烧了北汉人的暗哨,那有些事也可以告诉你了。这两位姑娘,一个叫段蓉,一个叫段芸。她们的爹,都是你的父亲段真之。她们的母亲,都在昭化。她们手里拿的铜牌,是你爹当年留下的镇南王信物。你若有疑,可以把铜牌拿过去比一比。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段蓝沉默了很久。他知道父王处处留情,出现这样的事情一点不意外。他想到那个曾经走南闯北、在女皇故里昭化古城留下过一段过往也留下一双女儿的父亲,或许还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流落在民间。段郎从未隐瞒过自己的风流,凭借与皇兄的关系,所有的子女都获得了封赏。但对段蓝来说,忽然又多出两个妹妹,仍是一件颇难消化的事。他转头看段菻。段菻已经上了岸,正睁大眼睛看着段蓉和段芸。荆安和段荇跟在他身后,手都按在兵刃上。
段菻走到段蓝身边,小声道:“大哥,她们……是谁?”
段蓝没有回答。他走到段蓉面前,把两人的铜牌并在一处,仔细比对。牌面的杜鹃花纹、背面的“镇”字,甚至铜色的包浆,都如出一辙。他吁了一口气,把铜牌还给了段蓉,说:“这铜牌是真的。但铜牌是真的,不一定人就一定是真的。”
段蓉冷笑:“我若说假,你信吗?我若说真,你又肯认吗?段家的人,向来如此。看到有利可图就认,看到要担责任就躲。我娘等了一辈子,等来的就是这个?”
段蓝没有动怒。他看了段蓉一眼,又看了段芸一眼,说:“你们若真是我的妹妹,现在最该做的,就是离高自瞄那家伙远一点。这个人不简单。他让你们来找我,未必是存了好心。你们若信我,就跟我们走。到寒山寺去,把话当面说清楚。若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动手。但我劝你们想清楚——北汉人已经在追来的路上。你们要在这里动手,被人一网打尽,那才是真的中了圈套。”
段芸拉了拉段蓉的袖子,低声道:“蓉姐,他……也许是哥哥,他说得对。我们先离开这里。北汉人的探子太多。高先生……他的确是带我们来的,可是这一路上的安排,我也觉得不太对劲。”
段蓉神色变了变,最终把短剑收了回去。她看了段蓝一眼:“好,去寒山寺。但我丑话说在前面——若你是想借机把我们姐妹抓回大理邀功,我第一个杀你。”
段蓝淡淡道:“你要能杀我,早就动手了。你剑没拔,是因为你也不确定。走吧,先离开这里。”
高自瞄在旁边轻声一笑:“这样才好。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慢慢说呢?老夫在寒山寺为你们备好了三天的素斋和几间清静禅房。你们到了,自然会有人接应。我这里还有一件事要先办,就不陪你们了。后会有期。”他把折扇一合,朝众人拱了拱手,又像来时一样,缓步消失在枫林深处。
段蓝目送高自瞄走远。段蓉和段芸交换了一个眼神,跟着段蓝等人上了船。船离开枫林渡口时,远处果然传来了马蹄声。段蓝回头看了一眼,天边已经有几骑黑影朝渡口扑来。他咬了咬牙,对段荇说:“绕道,走野荷荡最深的那条水路。让他们在岸上看着。”
段荇应了一声,把船往水里一压,船身像一片柳叶,轻飘飘地拐进了一片密密的芦苇丛。北汉骑兵追到岸边,只能望水兴叹。段蓝站在船尾,看着岸上那几个晃动的人影,忽然对段蓉说了一句:“看见了吗?高自瞄故意把追兵引来这里,却把我们接走。他这么做,不是要救我们,是要我们知道,没有他的安排,我们根本出不了太湖。这里的水路,比他的人情还深。”
段蓉冷着脸:“所以呢?你想让我谢他?”
段蓝道:“不。我想让你记住,这个人情,最后是要还的。他送我们进寒山寺,一定是有所求。到时候你们姐妹若是他计划里的棋子,你们会怎么选?”
段蓉和段芸都没有说话。只有船桨划开水面的声音,在芦苇深处轻轻回响。
段菻坐在船舱里,目光一直在段蓉和段芸之间来回打量。他心里有许多话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这两个女子,一个冷得像昭化的雪,一个静得像江南的雨。她们手里有父王的铜牌,走路带着父王的步法。若说不是段家的人,他实在找不出别的解释。若说是,又为何从没听父王提起过?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江南之行,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他以为只是查一查高家的财宝,追一追北汉的探子,顺路见见世面。没想到,世面还没见全,两个“姐姐”先冒了出来。他看了一眼段蓝,见大哥脸色虽沉,却并无敌意,心里才稍稍安了些。
船行了大半天,寒山寺的钟声忽然从远处飘来。那声音穿过层层雾气,像是在给他们引路。段菻趴在船舷上,忽然说:“这钟声真好听。像在说——回来吧,回来吧。”
段蓝没有答话,只是望着前方。钟声落处,寒山寺的飞檐已隐约可见。而他们这艘小船,正载着四个段家血脉,朝那钟声驶去。
段芸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我娘说,爹每次离开昭化,走的就是这条路。先到枫林渡口,再转水路,一路向东南。娘总是站在城楼上,等钟声响起来,才肯下来。她说钟声响了,爹就真的要走了。所以她最怕寒山寺的钟。可今天这钟声,我听着却觉得亲切。像是爹在叫我们回家。”
段蓉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别向一边。但段蓝看见,她握剑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寒山寺的轮廓越来越近。钟声再响,六下,像从云端里伸出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在每个人的心口上。段蓝回头看了一眼,北汉人的追兵已经被芦苇荡远远甩开。他轻声说了一句:“到了。”
段菻第一个跳上岸。他站在渡口的石阶上,朝段蓉和段芸伸出手。段蓉犹豫了一下,没有搭手,自己一撑船舷,稳稳落在岸上。段芸笑了笑,扶了一把段菻的手。段菻触到她的手指,冰凉冰凉的,像刚浸过湖水。他脱口问道:“芸姐姐,你冷吗?”
段芸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应了声:“不冷。刚才在船上,风有点大。”
段菻“哦”了一声,解下自己的外袍,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怀里。段芸想推辞,段菻已跑到了前面去追段蓝。段蓉看了段芸一眼,说:“他倒是比我们想的要会照顾人。”
段芸抱着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袍,轻声说:“他像爹。”
段蓉没再说话。她抬头看着寒山寺的山门,又看了看段蓝的背影。山路两旁的枫树还没有抽芽,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她忽然觉得,娘让她来找的人,也许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高高在上、冷若冰霜。至少这个叫段蓝的大哥,和那个叫段菻的弟弟,没有让她立刻想拔剑。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十四章 铁索横江舟不渡,寒山拾叶字难寻(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