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7章 随便走走 (第2/2页)
几片烂菜叶子,被风一吹,打了个滚。
滚不远,就停了。
周卿云站在几步外,看得清清楚楚。
那女人自己数钱,数了一遍又一遍,内衣口袋按了又按。
日子都紧巴成这样了,还能从筐底摸出一把青菜,搁讨饭的碗里。
那青菜在她筐里,虽然可能不值几个钱,但也可能就是他们晚上的菜。
但现在搁在老婆婆碗里,就是这一天,老奶奶得到最金贵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写《工》头一稿的时候。
他写弟弟下岗,家里难,姐姐接济,写了一堆苦情戏。
可弟弟不要他寄的钱,一分都不要。弟弟跟妈说。
“我自己能挣。”
那时候姐姐不理解,觉得弟弟犟。
但现在周卿云有点琢磨懂了。
弟弟要的不是钱。而是自己挣来的尊严。
哪怕不值钱。
搁在别人碗里,也是心意。
也是尊严。
再往边上走,就是城郊工人新村的地界。
路边一间录像厅,门面漆得花花绿绿,红一块绿一块,掉漆的地方露出底下的木板。
门口大喇叭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
“新到港片!新到港片!周润发专场!连发三部!五毛一位!”
门口站着几个年轻民工。
灰夹克,解放鞋,裤脚还沾着水泥。
凑在一块儿,你掏五毛我掏五毛,凑钱买票。
“还差两毛!谁有?”
“我有!”
凑齐了,皱巴巴的毛票,递给老板。
老板叼着烟,穿花衬衫,大背头梳得油光水滑。
手里捏着一沓票根,“唰唰”撕得麻利。
“快点快点啊,开场了啊!晚了没座!站票也快没了啊!”
门口海报上的周润发,叼着牙签,笑得一脸江湖气。
玻璃门推开的时候,里面的打斗声传出来。
“砰砰啪啪!”“小马哥!”
还有人叫好的声音,拍巴掌的声音。热热闹闹的。
都是白天在工地上卖了一天力气,晚上凑五毛钱,找个乐子的人。
苦日子长了,也得有点甜。
哪怕就这几个小时。
哪怕出来了,还是一身灰,还是一身累。
可在那里面的几个小时,是属于自己的。
周卿云站着听了会儿。
里面正放到那句。
“我等了三年,就是要等一个机会!”
他心里动了一下。
三年。
他重生到现在,也快三年了。
从黄土坡到上海,从学生到作家。
可不就是,等到了机会。
再往外走,就是个工地。
围墙拆了半拉,露出里面的脚手架。
密密麻麻,像秋天的苞米地。
里面亮着碘钨灯,晃得人眼睛疼。
都下班了。
民工们蹲在工棚门口吃饭。
盒饭,一块钱一份,一荤两素,白菜帮子炒肥肉,油汪汪的。
有人蹲地上,饭盒搁砖头上,吃得呼噜呼噜响,饭粒沾在胡子上。
有个岁数大点的工人,揣着个塑料瓶,二锅头,就一口菜,喝一口酒。
“滋”的一声。一脸满足。
像喝了琼浆玉液。
旁边几个年轻的,凑一块儿讲笑话。
说今天跟工头斗智斗勇,偷摸运了半袋废钢筋出去卖,多挣了五块钱。
哄得一群人喷饭,饭粒都喷出来。
笑骂声,碰饭盒声,收音机里的新闻声,混在一起。
热热闹闹的。
都是拿力气换饭吃的人。
苦是真苦。
乐也是真乐。
风里飘过来饭菜的热气,混着水泥和沙子的味道。
呛人,但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