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4章 审计员 (第2/2页)
。这才叫打仗!不废一兵一卒,拿下义乌,还顺手吃掉了一千五百援军。司令,这步棋,走得妙啊!"
义乌大捷的消息还没从浙中传回赣区,另一个地方却已经闹翻了天。
几天前,山城派出的"战时财政审计特派员"抵达了赣区。
此人姓梁,单名一个"栋"字,是孔祥熙的幕僚之一,比之前那个孙维廉更精明、更懂财务,也更难对付。他在财政部干了十五年,经手的账目比吃过的米还多,一双眼睛号称能看穿任何假账。
孔祥熙派他来,是下了死命令的,不查出点东西,就别回山城。
梁栋带着行政院和审计部的双重委任状,一到赣区就摆出了"奉旨查账"的架势,开门见山要求查阅荣誉第一集团军兵工厂和地方税收的全部账目,他坐在郑纲的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把委任状往桌上一拍,语气傲慢:
"郑主任,我奉行政院和审计部双重命令,对赣区战时财政进行全面审计。所有账目,从兵工厂到县衙,从军饷到救济粮,我要看原件,不要抄本。另外,我带来的助手需要进驻兵工厂和各县仓库,实地盘点。这是中央的意思,请配合。"
郑纲的态度依然客气,但比上一次更显沉稳,他给梁栋沏了茶,是上好的龙井,然后递上一份墨迹未干的《赣区战时财政审计配合办法》,上面列了三条。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语气不卑不亢:
"梁特派员,这是顾总司令定下的规矩。第一,所有账目均需经顾总司令批准后方可查阅;第二,重要军工生产数据和税收来源数据,属于战时军事机密,经批准后方可调阅,调阅期间须有专人陪同;第三,审计期间,特派员的随行人员不得随意进入军事营区和兵工厂生产重地,违者以战时纪律论处。"
梁栋看完这"三条规矩",脸色当时就变了,他来之前得了孔祥熙的授意,要翻个底朝天,如今却连账本的门都进不去,这不是明摆着给软钉子碰吗?
他当然不乐意,可又不敢硬来—,顾沉舟在赣区的威望如日中天,老百姓把他当再生父母,部队上下对他铁心不二,真闹僵了吃亏的是自己。
他梁栋是精明人,精明人不会做以卵击石的蠢事。
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先从地方财政账目看起。
郑纲倒也不拦着,安排了两名文员跟着,账本一摞摞地往他桌上送,态度恭敬得很,嘴里还说着"请特派员查阅",可那些账本翻来翻去全是明明白白的公开账,每月的收支还抄了告示贴在城门口,连三岁娃娃都能看懂的条条款款,他查不到一丝破绽。
梁栋憋了一肚子火,又无处发泄。他白天看账,晚上在招待所里踱步,皮鞋把地板踩得咚咚响。
助手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吭声。
就在梁栋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却在翻看某批粮食调拨记录时,意外发现了一处不寻常的地方。
记录显示,就在顾沉舟发动肃贪之前,有一批从山城拨付到赣区的救济粮,在信丰、安远两县出现了明显的差额,拨下去的数字和县里登记入册的数字对不上,少了整整三百石。
他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又翻出了几笔税银上缴过程中"损耗"的记录,牵出的竟然不只是赣区本地的小吏,还有几个已经调离的官员,都是山城那边某几位大佬在位时安插过来的人。
梁栋兴奋了半截,手都在发抖。
这可是大案!
如果能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说不定能翻出赣区在肃贪之前的一串烂账,把顾沉舟拖下水,就算拖不下顾沉舟,至少也能证明他治下曾经贪腐横行,管理失职。
可兴奋只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就凉了半截。
因为他看清了那些名字,那些被"损耗"的粮食和税银经手的人,那些已经调离或死去的官员,根根都指向了山城,指向了他背后的几位恩主。
周明远、张世贵,那些被顾沉舟枪决的人,正是孔、宋两家当年安插在赣区的棋子。
如果他把这些旧账捅出来,舆论翻起来,受牵连的恐怕不只是几个死人。
孔祥熙会怎么看他?宋子文会怎么看他?
他梁栋查账查到了自己主子的头上,这不是找死吗?
可如果他不查,这一趟赣区之行就会像他的前任一样,空手而归。
孔祥熙、宋子文那里,他同样交代不过去。
那个孙维廉回去后据说被冷落了半个月,他梁栋难道也要步后尘?
一桩窝案摆在面前,梁栋却觉得手上捧了块烧红的铁,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从黄昏走到深夜,烟抽了一包又一包,地上落满了烟蒂。
郑纲知道了这件事,什么也没说,只让人把相关账册原样备好,整整齐齐地码在梁栋的桌上,像码着一排等待审判的棺材。
有些事,明摆着就是一根刺。
谁伸手,谁见血。
郑纲甚至派了一个年轻的文员,每天准时给梁栋送茶送饭,态度恭敬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可那眼神,分明是在看戏。
消息传到浙中前线时,顾沉舟正在看义乌的战报。
方志行把梁栋的窘境简单说了几句,顾沉舟听完,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像看了一出好戏,又像是在看一只掉进陷阱的狐狸。
"他爱查就查,账册都在,谁做了什么事,纸里包不住火。"
"先让他自己想想,这个洞,他敢不敢钻。若他真敢往下查,那也不错。正好让山城自己看看,当初往赣区塞了些什么货色。"
方志行犹豫了一下:"司令,万一他真把旧账捅出去,虽然伤不到您,但会不会……让山城那边更恨您?"
顾沉舟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第1军的部队正穿过义乌城继续向东推进,脚步声和卡车引擎声混在一起,传到指挥部里,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鼓点。
东面的地平线上,诸暨的轮廓还隐在晨雾中,那是浙中防线的下一站。
恨我的人还少吗?"
顾沉舟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漠然。
"梁栋不是傻子,他知道哪些账能查,哪些账不能查。他要是聪明人,就会把这些烂账原封不动地带回山城,交给孔祥熙自己去头疼。他要是蠢人,"
顾沉舟顿了顿,转过身,目光如炬:"那就让全国百姓看看,当年把赣区搞得乌烟瘴气的,到底是些什么人。"
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义乌和诸暨之间重重画了一条箭头,铅笔尖划破纸面,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三日后,第1军兵锋再指诸暨。而山城那边,还有人正在为一把旧火钳坐立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