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世界很大,大明不能永远缩在长城里面 (第2/2页)
人更早航向远方的文明。
郑和的宝船比哥伦布的帆船大了好几倍,郑和的舰队比西班牙的“无敌舰队”早了将近一个世纪。
那时候的大明,才是海上真正的主人。
如果那时候的大明想要在海外建立殖民地,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他们。
但他们没有。
他们只是“宣扬国威”,只是“厚往薄来”,只是带着满船的瓷器和丝绸去那些藩属国展示大明的富庶和强大,然后带着那些藩属国进贡的香料和珍兽回来。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要在那些地方建立据点,从来没有想过要控制那些航线,从来没有想过要把那些地方变成大明的海外领土。
朱厚照在前世看到这段历史的时候,曾经在心里想过。
如果郑和的船队不仅仅是“宣扬国威”,而是像后来的欧洲人一样,在那些航线上建立贸易站和殖民地,那么大明的版图会变成什么样?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机会,被前世大明的文官集团亲手掐断了。
他们烧了航海图,停了宝船,遣散了水手,关闭了造船厂。
他们把大明的眼睛从海上蒙住,让大明从海洋退回陆地,从世界退回长城以内。
然后他们告诉后世——大明不需要海,大明是天朝上国,万国来朝就够了。
朱厚照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寒意的表情。
他想起了一个词——“锁国”。
他在天上飘着的时候,看到过这个词。
那是形容后来的明清两朝的闭关锁国政策,形容那个曾经拥有世界最庞大舰队的国家,最后把自己关在了长城以内、海岸线以内、国门以内。
他不打算让历史重演。
所以他要在藩王出海建国之前,重新派人去探索那些航线,重新确认那些海外的情况,重新了解那些他记忆中的地方现在是什么样子。
而且,他要在这些探索船队出发的时候,把红薯、土豆、玉米的任务交给他们。
想到这里,朱厚照的目光落在了御案上那张空白的黄绫上。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支蘸饱了墨的笔,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刮了刮,让多余的墨汁流回砚里,然后悬在纸面上方。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让自己刚才想过的那些事情在脑海里最后确认一遍,然后他开始落笔。
他的字写得很快,但每一笔都极用力,像是要把那些字按进黄绫的纹理里去。
他在圣旨上写道:
“朕闻海外有奇物,名曰红薯、土豆、玉米。此三物皆产自极西之地,其根、实可食,产量极丰,耐旱耐瘠,种于山野荒坡之地,亦可得收成,养民无数。”
他写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笔尖悬在“养民无数”四个字后面。
他在心里把那三样作物的样子又过了一遍,确保自己描述得足够准确,然后继续写下去。
“红薯者,藤蔓生于地上,块根结于地下。其皮或红或白,其肉或白或黄,蒸熟可食,味甘如粟。晒干磨粉,可作饼饵,亦可酿酒。”
“土豆者,亦名马铃薯。其苗茎直立,叶互生,花白或紫。其块茎结于地下,形圆或椭圆,皮黄或褐,肉白或黄。蒸煮烤炸皆可食,亦可磨粉制饼。”
“玉米者,茎秆直立,高丈余。穗生于叶腋,外裹青皮,内结黄粒。其粒晒干磨粉,可作粥饼,秆可饲畜。”
他在心里把那三样作物的描述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写错任何关键特征,然后将三样庄稼作物的外形也描绘下来之后,继续写下去。
“此三物若得之于大明境内种植,可使无数百姓免于饥馁之苦。可先试种于南方丘陵旱地,若收成丰饶,便可推广天下。”
“然此三物产自极西之地,隔重洋万里,非寻常商贾所能得之。”
“今朕决意重启下西洋之航,遣使节、率船队,先至东南亚诸国,再远赴印度洋,探访极西之地。沿途勤绘海图,详记水文、风向、港口,以为日后藩王出海建国之依据。”
“同时,凡入海之船,皆须携带此三样作物的图样与描述。若遇有此三物者,无论花费何等代价,亦当设法购取。”
“若遇有西班牙人——即佛朗机人——彼等自极西之地来,身边必然带有此三物。可与之贸易,亦可在必要时以武力夺取。”
他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微微顿了一下。他停了几息,像是在那几息里把自己刚才那句话重新衡量了一遍。然后他继续写下去。
“若能成功带回此三样作物之一者,朕予其封侯。若能将三样全部带回者,朕不吝公侯之赏。大明爵位,世袭罔替,子孙永享。”
他写完这句话之后,停了很长时间。
殿内的光线已经从窗棂的东侧移到了窗棂的中央,日光变得更亮了一些,照在他面前那张黄绫上,照在那些尚且湿润的墨迹上,在纸面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放下笔,把那张写满了字的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关键信息、没有写错任何关键描述之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一直在殿门口候着的刘瑾身上。
“刘瑾。”
刘瑾从殿门口快步走进来,躬身应道:“奴婢在。”
朱厚照把那张圣旨从御案上拿起来,在手里停了一下,像是最后确认一遍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经得起推敲。然后他把圣旨递给刘瑾。
“朕要你亲自去一趟通政院,把昔日郑和下西洋的所有航海记录、船只档案、水手名册、航线图、以及所有相关文书的抄本,全部调集出来,一份都不许遗漏。”
“然后连同这道圣旨,一并送往东海都督府都督魏国公徐俌手中。”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推敲才放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另外,告诉魏国公——朕要他自即日起,开始训练水手,检修船只,重新组建下西洋舰队。”
“船只要按郑和宝船的规格来造,水手要按当年的标准来选,舵工要挑经验最老的,向导要找那些去过南洋的老人。”
“明年秋天之前,至少要有一支规模足够大的船队可以出航。”
刘瑾双手接过圣旨,动作极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他的目光在那张黄绫上飞快地扫了一眼,看到了“封侯”、“世袭罔替”等字样,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承天殿,靴子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从殿内一路延伸出去,穿过殿门,穿过甬道,消失在十一月的冷风里。
朱厚照看着刘瑾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然后重新靠在椅背上。
殿内的光线已经移动到了另一个位置,从窗棂的正中移到了窗棂的侧边,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更长的、更斜的光影。
他坐在御座上,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望向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日光已经变得明亮了许多,将承天殿前的汉白玉月台染成一片暖白色。
远处太液池的水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金色光泽,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金。
他的心里,那幅已经反复勾勒过无数次的蓝图,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了。
春雷之策要在正德二年春天首次施行,春雷之策的军费需要下西洋的贸易来支撑。
而藩王出海建国,需要下西洋的探索来铺路。
而探索本身,需要把寻找那三种作物的任务一并交付出海。
环环相扣,互为支撑。
一条海路,连着三条线——一条是财路,支撑陆路的刀兵;一条是探路,支撑藩王的建国;一条是粮路,支撑大明的未来。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那张此刻正被刘瑾捧在手中、正穿过承天广场、正在送往通政院的黄绫圣旨。
朱厚照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笃”的一声。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欢喜,只有一种已经把所有环节都想过一遍之后、确认一切都没有遗漏的平静。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下了白玉阶。
靴子踩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发出清越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走出承天殿,站在月台上,面朝南方,目光穿过承天广场,穿过承天门,穿过那些在晨光中静静站立的柏树,望向更远的远方。
那个方向,是天津卫的方向,是海的方向,是那片广阔无垠的、即将被大明的船队重新驶向的深蓝色水域。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太液池水面特有的湿润气息,拂过他的面颊,也拂过他身后那面尚未升起的大旗。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像是在用那口气把自己的决心和期待一并交付给这个冬天的风。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世界很大,大明不能永远缩在长城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