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天人五衰 (第2/2页)
围到榻前。
朱棣的目光在太医那的脸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滚出去。”
他挥了挥枯瘦的手。
太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帐。
帐内。
只剩下朱棣这辈子最信任的核心底班:沈煜,胡靖,还有林默的义子周闻。
风雪拍打着厚重的帐篷,发出“砰砰”的闷响。
朱棣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周闻赶紧拿过两个软垫,垫在他的背后,让他靠得舒服些。
“老头子我,这回,怕是真过不去这个坎了。”
朱棣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这块玉,还是洪武二十年,我爹赏的。”
“那时候朕才多大?二十七八。”
“那年,在雪地里走了一个月,回来的时候胡子上全是冰碴子,我爹见了,把这块玉塞给我,说‘老四,辛苦了’。“
他把玉佩放在桌上,用指腹按了按。
“现在……朕夜里起夜,都得扶着墙走。”
他抬眼看了看沈煜和胡靖,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们说,这人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能活一千岁、一万年,真到了这把岁数,才知道...”
“一万年太长了,能再看一眼春天,就不错了。“
朱棣翻着一份军报,翻着翻着停住了,把奏疏往桌上一搁。
“朕年轻的时候,一夜能批三百份奏章,批完了还能去校场跑马。”
“现在......?”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这字,得举这么远才能看清。”
他把手伸得老远,比划了一下,自己先乐了。
“杨士奇以前总说朕,‘陛下,您歇会儿吧’。”
“朕那时候烦他,觉得他啰嗦。”
“现在想想……他说得对。“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朱棣看着窗外,声音低下来。
“朕这一辈子,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人,坐了多少年的龙椅……到头来,连个蜡烛都点不利索了。”
“前儿个夜里,朕梦见了皇后。”
“她在梦里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站在宫门口,跟朕说‘殿下,该用饭了’。”
“朕就跟她走,走着走着,她忽然不见了。”
“朕一睁眼,天还没亮,宫里就朕一个人。”
他顿了顿,看了沈煜一眼。
“沈煜啊,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跟做了一场梦似的?”
“朕觉得朕昨天还在北平的燕王府里,今天就……”
沈煜接过话头。
“呵呵呵...”
“陛下,古人说,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陛下虽春秋渐高,可这江山社稷,还仰仗陛下如泰山之安。”
“陛下若说老,叫臣等何处立身呢?"
胡靖接话道:
“陛下,老沈说得是。”
“光阴虽如骏马加鞭,可陛下创下的基业,却如日月经天,不会随岁月而改。”
“只盼陛下保重龙体,再让天下百姓,多享几年太平。"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说,这人是不是越老,越爱回头看?"
沈煜笑了笑。
“陛下,回头看的不是老,是走过的路太长了。”
“陛下从北平到南京,从南京到北京,五出漠北,三犁虏庭,这路,换了旁人,三辈子也走不完。”
朱棣摇摇头。
“走得再长,也有走到头的时候。”
胡靖反驳道。
“陛下走到哪儿,臣等便跟到哪儿。只是这路,臣还盼着它再长些。”
朱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叹了口气。
“算了,不说了。”
朱棣看着帐顶,突然扯开嘴角,惨笑了一声。
没有了往日那股子唯我独尊的霸道,此刻的他,就像个寻常的迟暮老人。
“陛下万寿无疆,不过是一场风雪寒邪……”
周闻低着头,眼眶微红。
“行了,别拿那些糊弄鬼的话来哄朕。”
朱棣打断了周闻,浑浊的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朕自己的身子,朕比谁都清楚。”
他剧烈地喘息了几口。
“当年跟着我爹打天下,这天底下死的人太多了……”
朱棣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帐篷,看到了几十年前的金陵城。
“那时候,我还是个毛头小子。”
“看着母后在宫里纳鞋底,看着大哥替我挨老头子的鞋底子。”
“后来到了北平,建文那小子削藩。”
朱棣手指死死抠着熊皮褥子。
“你们跟着林默那老小子,一路帮着朕从北平打回金陵。”
“这一路,朕杀了多少人?”
朱棣摇了摇头。
“数不清了。”
“方孝孺的十族,建文的旧臣,还有这西征路上成千上万的蛮夷。”
“朕的双手,沾满了血。”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一大口暗红色的黑口痰。
周闻赶紧拿帕子去擦。
朱棣推开周闻的手。
“林默走了,老伙计们一个个都走了。”
朱棣靠在软垫上,疲惫到了极点。
“朕不怕死。”
“朕是怕,朕一闭眼,这偌大的大明江山,老大那个软性子,压不住底下那些骄兵悍将啊!”
大帐内死寂无声。
“周闻。”
朱棣突然提高了嗓音,盯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户部尚书。
“臣在。”
周闻躬身行礼。
朱棣颤抖着手,指向软榻内侧那个暗格。
“去。”
“把里面那个黑木盒子,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