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第1/2页)
十月十二,陕南刮起了透骨的北风。
干风扫过大巴山北麓的枯林,直往将士们单薄破烂的衣甲缝里钻。
紫阳与西乡交界处的一处背风山坳里,两千多名残卒挤在窝棚和石洞底下,冷得抱团打抖。
几个伤兵裹着发黑的烂羊皮袄,伤口烂得流脓,散出一股腐肉味。
营地角落的大铁锅里翻滚着灰白的野草根和粟米,漂着几星野兽骨头熬出来的油花。
贺珍蹲在凸出的岩石下,手里捏着一张纸。
那是从五郎山飞马递来的孙守法亲笔手信,底下盖着一枚暗红的私印。
苗时化在重庆见到了督师侯恂,还有那位已经是忠国公的秦良玉。
白杆兵已经押运着粮草器械,走荔枝道翻越大巴山,正往五郎山大营送。
《北伐征虏诏》也是真的:尽免前罪,一体恩恤。
可信纸最后那几行字:
“侯督师有言,朝廷皇恩虽浩荡,然大明粮饷,不养首鼠两端之辈。
贺、武两部若欲食正兵全饷、授朝廷实职,需有实功以见赤诚。
寸功未立,只拨行粮;若能克复城邑、斩虏反正,朝廷绝不吝公侯之赏。”
贺珍把信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朝廷这是要看投名状啊。”
他扶着身旁光秃秃的树干站起身,望向西北面的荒原。
这两天,山外洋县、城固一带游弋的清军骑兵越来越稀疏,甚至有两队鞑子斥候拔掉营桩,急匆匆往北撤。
建虏这是要先往南郑城派援军了。
“总镇,五郎山到底给不给米?”
副将,也是同族兄弟贺弘器提着一把厚背雁翎刀走上坡,嘴唇青紫,靴底磨穿了大半,脚后跟裹着麻布:
“哪怕混着草根,剩下的粟米也撑不过一个月。
再没粮草补充,不等鞑子进山围剿,咱们自己就得炸营!”
“吵吵什么!朝廷的运粮队已经在半道上了!”
贺珍为了稳住军心,直接骂了回去。
但他心里明白,运进五郎山的粮,是孙守法掌管的。
孙守法在终南山啃了两年树皮,为了大明朝廷连命都不要,如今被朝廷封了世袭罔替的兴安伯,自然是经制主力。
他贺珍是个降过顺、降过清的反复军头,在侯恂和孙守法眼里,地位连后娘养的都不如。
寸功未立,顶多发几袋包谷面充作行粮。
要想让朝廷认下自己这支人马,要想重新换上一身大明的官位,就得拿出实打实的功劳。
而他,现在能拿得出手的本钱,只有南郑城。
贺珍把手按在腰间冰凉的刀柄上。
他早年就是汉中卫所的基层武官,在汉中本地从军十余年。
从哨官一步步做到守备,军中下层军官多是他的同乡、旧部。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打进关中,他领着兵马降了顺,在汉中当护军将军,南郑九座城门、三道水关的守将,全换成了他的同乡与旧部。
后来多尔衮入关,他扯旗降清,换了一顶汉中总兵的顶戴,底下的班底还是没动。
虽说去年反清兵败,八旗兵杀进汉中把城防清洗了一遍,塞进来不少蒙古骑兵和甘陕绿营。
可城中仍有不少将官,当年都在他贺珍的中军大帐里喝过摔杯酒,连家小至今都还在城固老家扣着。
如今,张献忠率军围三阙一,城头上的八旗监军提着皮鞭乱抽。
汉军绿营人人自危,这就是老天爷送给他的空子。
“去,把周德叫来。”贺珍偏头吩咐。
片刻后,一名精瘦的汉子快步跨上乱石岗,抱拳躬身:
“总镇!”
贺珍弯腰拉起他,拽到避风的石缝里。
“周德,现在有条活路,也是给全营弟兄挣条活路。”
周德直挺挺立着:
“总镇尽管开口,俺老周绝不皱眉头。”
贺珍从贴身皮囊里摸出一面铜腰牌,塞进周德掌心。
牌子上刻着“汉中镇标右营千总”的字样。
“你挑两个汉中本地的机灵弟兄,把扎眼的烂皮甲扒了,换上采药人的麻布褂子。”
贺珍盯着周德:
“顺着冷水沟那条羊肠小道溜下山,摸进南郑城去!”
周德低声道:
“总镇,南郑四门紧闭,城门楼子上全架着滚木大炮,咱们怎么进?”
“走城南的水窦子!”
贺珍压低嗓门:
“前年发大水,护城河东南角冲塌了一大段条石,底下的石缝没封住,留了个半人宽的暗门,直通城内营盘后巷的水沟。
张献忠从西边打,鞑子监军全挤在西门北门,南边水门管得最松!”
他按住周德的肩膀,指节用力压下去:
“进城之后,别去别处,直奔东门营房,找赵大贵和刘麻子。
把这牌子给他们看,告诉他们,大明朝廷的大军已经推到了川北!
张献忠不过是给大明开路的先锋!”
周德喉咙动了动:
“要是他们怕鞑子报复,不肯应承呢?”
“他们如何不应承?”
贺珍坚定的说道:
“鞑子如今把汉人当垫背的使唤,城破了张献忠是个什么路数他们不晓得?
屠城洗地,鸡犬不留!
告诉他们,朝廷下了大赦诏书,只要他们趁夜斩了东面城楼上的监军,扯下吊桥放咱们入城,那就是克复汉中的第一功!
老子保他们一个都司卫所实职,谁也翻不了旧账!”
周德抓着铜牌,手腕有些发紧。
在深山老林里喝草根汤等死,连块棺材板都混不上;
若是赌这一把,成了便是官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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