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长江上的亡命客,老兵的眼泪 (第2/2页)
峰命令”,不是“长官指示”,不是“处里安排”。
“组织”。
这个词在国民政府的体系里不是不能用,但是很少有人会这么用,更不会反复地、下意识地用。郑耀先在特务处混了快六年,从来没听过哪个国民党的军官或者技术人员把自己的上级机构叫“组织”,
这是另一套系统里的人才会有的语言习惯。
郑耀先太清楚了,因为他自己就是。
他没有追问。
在特务处待了快六年,郑耀先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有些事情不需要确认,你心里有数就够了。老吴是什么人,他的“组织”是哪个组织,这些问题他完全可以装作没看见,因为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把这五个人和那些图纸活着送到后方去,
不管老吴是哪边的人,这件事本身是对的,
把烟抽完,烟屁股弹进了江水里,他转过身面对着老吴,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化。
“行,我知道了。你们五个的安全我负责到底,到了武汉之后,我把你们送到该去的地方。”
老吴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很复杂的神色。过了好几秒钟,他说:“郑先生,谢谢。”
“别谢我,谢你们那些图纸。”郑耀先的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前线那些娃娃兵拿着老套筒和三八大盖打鬼子,有了你这些东西,他们至少能多活几个人。”
老吴没再说话。他转过身去看了一眼江面上灰蒙蒙的水雾,忽然伸手摸了一把眼角。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郑耀先还是看见了。
那只手背上面有一层老茧,厚得发黄。那不是拿笔杆子磨出来的,是长年累月握着枪把子才会有的印记。
陈国华换完了第一班岗,走到郑耀先身边蹲下来,递了半块杂粮饼过去。郑耀先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六哥,那个腹部中弹的小兵怕是撑不了多久了。”陈国华压低了声音,“子弹还在里面,没有器械取不出来,再这样下去会发炎。”
“最近的能靠岸的镇子在哪?”
“不知道,这一段江面我不熟。靠这两条破机帆船硬顶上游,走不了太远。最多找个隐蔽渡口上岸,等碰到西撤的军方船队再换船。”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先用烈酒给他消毒,布条勒紧了,撑一撑,到了前面找个能停的地方再说。”
陈国华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一下:“六哥,还有件事。后面那条船上有两个年轻人,一直在嘀嘀咕咕的,说要半路下船自己往北走,去找部队。”
“让他们去。”郑耀先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语气很淡,“不强留任何人,但是跟他们说清楚,这一带已经是沦陷区了,下了船自己找死我不管。”
“明白,”陈国华起身走了。
下午的时候雨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像是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头顶。
船上的人开始躁动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他们都知道自己逃出来了,但他们也都知道那座城里面的人没有逃出来。几十万人。
林静蜷缩在船舱的角落里面,膝盖抱着,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脸上还有昨天晚上抹的锅灰,混着泪水糊成了一道一道的黑色痕迹。
刘大牛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他把自己身上那件已经破了好几个洞的棉袄脱下来,轻手轻脚地搭在了林静的肩膀上面,然后退开了两步,靠在船舱壁上,不说话。
郑耀先站在船头,面朝着上游的方向。他的背影在灰色的暮光里显得很硬,像是一截被风雨剥蚀了很久的石碑,
没有人跟他说话。
整条船上二十几个人,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跟他说话。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整个下午,一句话都没有说。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郑耀先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那只从日军少佐身上缴获的望远镜,举起来看向前方的江面。
江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水汽,
然后他看到了。
远处大概两公里的位置,有一道白色的光柱从江岸的某个位置射出来,缓慢地、匀速地在江面上扫过,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搜索着什么。
那不是巡逻艇上的手电筒,光柱太粗太亮了。那是一座固定式探照灯,安装在岸上的某个制高点,覆盖面至少有四五百米宽。
江面封锁哨卡。
郑耀先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日本人的封锁线,比他预想的要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