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茶香里的暗劲交锋 (第2/2页)
好。”刘惠珍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却没有急着喝,而是用手指轻轻转动着杯身,目光落在旋转的茶汤上,“老爷来找妾身,是想问那三个北方客的事吧?”
“有消息了?”
刘惠珍点了点头,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几分:“昨天妾身去药材市场买枸杞,碰到春香楼的老姐妹。她说那三个北方客前天晚上突然回了春香楼,只待了一个时辰就又走了。走之前,那个中年文士单独找到老鸨,多付了一个月的房钱,说独院不要退,他们过几天可能还要回来。”
“还要回来?”何成局眉头微蹙。西樵山伏击之后,那三个北方客按理说应该避风头才对,怎么会还要回来?
“老姐妹觉得奇怪,就多留意了一下。那三个人走的时候是往北边去的,随身只带了一个小包袱,看样子不像是远行。更奇怪的是——”刘惠珍又压低了几分声音,“他们走之前那个晚上,老姐妹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那个瘦高个儿在院子里练功。月光底下,瘦高个儿的影子照在地上——是两个人的影子。”
何成局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意思?”
“老姐妹说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瘦高个儿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练功,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却是两道,一道深一道浅,一左一右,像是两个人背靠背站着。老姐妹吓得差点叫出声来,捂着嘴跑回了房间。”
茶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风吹过假山上的竹子,竹叶沙沙作响,把茶香搅得微微波动。何成局慢慢喝着茶,脑子里在飞快地分析这个信息。
两个影子。这是内力修炼到某种极高境界后才会出现的异象——体内的真气凝练到了可以分化外现的程度,俗称“元神分化”或“一气化三清”。要达到这种境界,修为至少在大宗师以上。
那三个北方客里,居然藏着这样一个高手?如果他有大宗师的修为,为什么还要躲躲藏藏?为什么不直接出手?
“那个瘦高个儿的长相,老姐妹有描述吗?”
“老姐妹说他总是低着头走路,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有一次她去送宵夜,在门口碰巧撞见他抬头,吓得她差点把托盘掉了——她说那个人的眼眶深得像两口井,眼睛里几乎看不到眼白。”刘惠珍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老爷,妾身见过的人多了,三教九流都有,但那样的眼神妾身从未见过。老姐妹形容得很贴切——像两口井,深不见底。”
深不见底的眼神。何成局的脑海中闪过西樵山断崖边那个老者的脸——空洞的眼睛,像深渊一样。但他随即摇了摇头。那个老者用的是雁翎刀,刀法刚猛霸道;而瘦高个儿的内功境界深到能分化真气,而且身法是轻灵路子的。两个人不太可能是同一个人。
但如果他们是一伙的呢?如果那三个北方客不止三个人,而是一个更大的组织的一部分呢?
“惠珍,那个瘦高个儿练功的时候,是在练什么功夫?”
“老姐妹不懂武功,但她说瘦高个儿的动作很慢很慢,慢到像是在水里走路一样。两只手掌在空中画圈,一圈一圈地画,画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才收功。”
何成局脑海中灵光一闪。这种极慢极柔的掌法,他在某个场合见过——不是亲眼所见,而是在一本古籍上读到过。那是武当派的太极拳法,而且是内家正宗,不是市面上那些花架子。武当派的人跑到广州来干什么?武当山在湖北,跟北洋系的势力范围八竿子打不着。
除非——武当派内部也有人被卷进了这场博弈。
“惠珍,你这条消息很要紧。”何成局将杯中最后一口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如果那三个北方客再回来,第一时间通知我。另外,你让春香楼的老姐妹再多留个心——这三个人每次出门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妾身明白。”刘惠珍也站起来,送他到茶房门口。临别时她忽然轻轻拉了一下何成局的袖子,“老爷,妾身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这几天妾身泡茶的时候发现一个变化——以前泡茶,茶雾是往上走的,但这几天泡茶,茶雾总是不由自主地往西边偏。”刘惠珍指了指茶案上正在袅袅上升的水汽,何成局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到茶雾在升到半空之后,微微往西偏了一个角度,“妾身从小就泡茶,泡了三十年,茶雾的走向跟天气有关,跟风向有关,但从来没有像这几天这样持续往同一个方向偏过。”
“这代表什么?”
“妾身不知道。但何府往西三十里,就是佛山。佛山往西再走一百多里,就是西樵山。”刘惠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茶雾一样飘忽不定,“老爷,妾身不懂武功,也不懂朝廷上的事。但有些东西妾身凭直觉能感觉到——好像有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往这边来。”
何成局伸出手,在空中轻轻一抄。茶雾被他指尖的真气一卷,在掌心里凝成了一颗黄豆大小的水珠。水珠在他掌心中微微颤动,表面映出窗外的天光云影。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将水珠轻轻弹进门口的池塘里,水珠落入池水中,激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转瞬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荷叶之间。
何成局走出茶房,穿过月门往前院走去。刘惠珍那句“茶雾往西偏”让他心里多了一根刺——一个人的直觉或许不准,但一个泡了三十年茶的人对气流变化的感知,绝不会是无的放矢。他决定去查一查最近西边有没有什么异常。正想着,龚文师爷从外头小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书信,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兴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爷,京城急信!”
何成局接过信,一看信封上的火漆印就愣住了——不是恭亲王府的私印,而是兵部的公章。兵部从京城直接发信给广东布政使,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他撕开信封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去。信的内容很短,短到只有四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把何成局牢牢钉在了原地。
“上谕:钦差大臣左宗棠奉旨督办福建军务,由陕甘启程,经鄂、赣、粤,巡阅沿途炮台防务。约五月初三抵广州。着广东布政使何成局妥为接待,不得有误。此谕。光绪十一年四月二十日。”
左宗棠真的要来了。五月初三——就是四天之后。
何成局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手指用力得几乎要将信封捏破。恭亲王之前那封密信里只说了左宗棠“可能”会途经广州,现在兵部直接下谕,从“可能”变成了“确定”,从“途经”变成了“巡阅沿途炮台防务”。
巡阅防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左宗棠不是路过喝杯茶就走,而是要仔仔细细地检查广州的海防。虎门的炮台、黄埔的水师营、制造局的枪炮——这些全在左宗棠的检查范围之内。
而左宗棠这个人出了名的刚正不阿,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如果让他发现何成局私造新式枪械卖给联市商团,发现了账面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资金流动,发现了何府里藏着的秘密——后果不堪设想。更要命的是,他刚刚拿下了北洋系收买的内鬼陈阿四。左宗棠虽然跟李鸿章不对付,但他毕竟是朝廷的钦差大臣,何成局没有确凿证据就动北洋系的人,这个举动在左宗棠眼里可能不是“打击内奸”,而是“党争构陷”。
“龚文,你马上去通知林青——算了,我自己去。”何成局大步流星地走出花厅,在廊下连过了三道月门才找到林青。她正带着两个护院在后门巡逻,看见何成局面色不对,立刻让护院退下,自己快步迎上来。
“老爷出什么事了?”
“左宗棠四天后到广州。”
林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要巡阅沿途炮台防务。虎门炮台、黄埔水师、制造局——全在他的检查范围之内。制造局的陈阿四还关在禁闭室里,那些试验用的新枪还堆在库房里,还有——”何成局压低声音,“何府密室里那批联市商团的账册,必须全部转移。你今晚就办。搬到孙小蕾的杂务库房去,她的库房是何府最不起眼的地方,地底下还有一间连我都只知道个大概的暗室——那是她藏唐门遗物的所在,连秦舒云的账本都没记过那间暗室的位置。”
“那个老东西要是向钦差告密——”林青指的是西樵山那个大宗师老者。
“他要告密早就告了。那个人不是官面上的人,他走的是另一条路。”何成局的语气很笃定。一个杀手,不管他是大宗师还是什么,都不会去跟朝廷钦差打交道——那是两条完全不同的河,永远不会流到一起。真正需要担心的是别的,是那个神秘掮客,是何府内部还没有揪出来的眼线,是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从背后捅他一刀的人。左宗棠在广州期间,这些隐藏的敌人才是最危险的。
“去办吧。另外——从今天起何府戒严。所有进出人员一律登记,不是何府的人不许进后院。左宗棠在广州期间,何府就是一座堡垒。”何成局看着林青的眼睛,“能不能做到?”
“能。”林青答了一个字,转身就走。她的背影笔直如刀,黑色劲装在晨风中纹丝不动。
何成局独自站在后门前,望着林青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晨光从巷口涌进来,将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他忽然想起刘惠珍刚才说的那句话——“好像有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往这边来。”
四天后,风暴就要到了。而他要做的,是在这四天之内让何府变成铁板一块。任何漏洞都不能留。不管外头藏着的是谁的眼线,一个都别想混进来。
何成局转过身,大步往里走。路过东厢房的时候算盘声还在响。秦舒云大概还不知道左宗棠要来的消息,他得告诉她,而且得让她在四天之内把联市商团所有的秘密账册全部转移到孙小蕾的暗室里去,同时还要在明面上留一套无懈可击的假账来应付朝廷的人查。
下午他还要去看望柳如烟和唐玲。她们的伤是为他受的。但所有这些事情挤在一起,让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先拐向了孙小蕾的杂务库房——转移物资之前,他得先跟孙小蕾确认那间暗室的容量和位置。
四天,能做多少事就做多少事。何成局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