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题字 (第1/2页)
转眼到了1996年。
元旦刚过,清阳县城的大街小巷还残留着跨年的鞭炮碎屑,北风一吹,红色的纸屑在路面上打着旋。县委大院里的梧桐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等一场迟迟未来的雪。
綦延年上楼的时候,李承霄正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几个年轻干部往宣传栏上贴新一年的工作安排。听见敲门声,他头也没回,说了一声“进来”。
綦延年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在沙发上坐下来。两个人共事一年多了,早就过了客套的阶段,他开门见山:“李书记,扶贫教育资金的事定了。一千六百万,分五年拨付,省里已经签字了。”
李承霄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容。他正要开口说话,綦延年又补了一句。
“另外,我还从省教委争取了一笔七百万的教育专项资金,专款专用,定向改善贫困乡镇的办学条件。”
“老綦,这事儿办得漂亮。”李承霄走过来,在綦延年对面坐下,放下茶缸,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两根递过去一根,“一千六百万加七百万,清阳的教育能缓一大口气了。”
綦延年接过烟,在茶几上轻轻磕了磕,没有马上点。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抬起头来,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李书记,我可能要调走了。”
李承霄点烟的手顿了一下。打火机的火苗在指尖晃了晃,他才把烟凑上去点燃,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他知道綦延年迟早要走,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什么时候?”
“大概过完年吧。”綦延年把烟点上,抽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省教委正好有个位置空出来了,那边也点了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李书记,我不是想当逃兵。只是……”他苦笑了一下,“我闺女今年刚上高中,省城的教育水平你也知道,比咱们县里强太多了。现在有这么个机会……”
“理解,理解。”李承霄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解释。
他说不出留人的话。綦延年的选择,于公于私都应该理解。人家不是临阵脱逃,不是嫌清阳穷、嫌工作苦,而是在尽了一个县长该尽的责任之后,选择了回归家庭。这样的人,他李承霄要是开口留,那就是不近人情了。
但他心里还是沉了一下。綦延年这一走,县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新县长是谁?什么路数?什么背景?跟他的配合能不能像跟綦延年这么顺畅?这些事他暂时顾不上多想,眼下还有一桩更重要的事摆在面前。
风景区的开业剪彩。
风景区是清阳历史上最大的一个招商引资项目,前前后后折腾了一年,眼下工程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景区大门竖起来了,进山的柏油路铺好了,沈万三故居里那只铜铸的大聚宝盆擦得锃亮,财神庙的正殿也封了顶。翟晓洲天天在工地上盯着,人瘦了一圈,眼眶都凹下去了,但精神头比谁都足。
腊月十八开业,这是李承霄亲自拍板定下来的日子。日子定好了,接下来就是两件事:请谁来剪彩?省里能给什么政策?
李承霄的算盘打得很精。风景区这个项目,全靠民间资本撑起来的。这在整个省里的贫困县中是独一份。
如果能让省领导来站个台、题个词,不光是面子问题,更是一块金字招牌——省领导都来了,说明省里认可这个模式,后续的政策扶持、宣传推广、招商引资,全都能借上这股东风。
他盯上的人,是王省长。
去年这个时候,他站在同一个套间里向王省长汇报,说要搞旅游业脱贫。王省长当时给了他一句话:“路子可以,但要见真章。”这一年来,他就是在等一个能拿出“真章”的时刻。现在景区建起来了,路修通了,一个亿的民间资本实打实地砸在了清阳的土地上——这就是真章。
年底全省经济工作会议在省城召开,各县市区的一把手都来了。李承霄提前两天就准备好了汇报材料,又让翟晓洲专门拍了一组景区的照片,挑了光线最好的几张,冲洗出来,整整齐齐地塞在公文包里。
会议议程排得很满,上午听报告,下午分组讨论,省领导们轮流到各组听发言。李承霄一直没找到单独汇报的机会。直到第二天下午散会的间隙,他打听到王省长在休息区旁边的套间里喝茶,就站在休息区外面的走廊里等着。
省长秘书小周端着茶杯从茶水间出来,看见李承霄还站在走廊里,走了过来,递了根烟,压低声音说:“李书记,省长这会儿在里头喝茶,没别人。您要不进去?”
李承霄把烟夹到耳后,跟小周道了声谢,整了整西装领子,深吸一口气,跟着进了套间。
套间不大,暖气烧得很足,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叶片油亮。王省长窝在沙发里,眉头微锁,手里转着一个白瓷茶杯,似乎在思考什么。
李承霄进门立定,双手递上那份叠得方方正正的汇报材料,声音压得很低:
“省长,去年这个时候我也站在这儿,跟您汇报过——我们县底子薄,工业起不来,就剩这一方山水,想把旅游业当成脱贫的支柱产业来抓。您当时说,‘路子可以,但要见真章’。”
王省长接过材料,没翻开,目光在李承霄脸上停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去年的那次汇报。
李承霄没有停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摞照片,轻轻摆在茶几上。照片拍的是景区大门——仿古的牌楼式建筑,飞檐翘角,正中间挂着一块红布遮住的匾额,等着剪彩那天揭幕。
另一张是刚铺好的进山柏油路,黑色的沥青路面在山谷间蜿蜒,两侧的山坡上还残留着入冬后的枯黄。
“这一年,我没敢忘您这句话。县里拉来民间资本,一个亿,全部投在景区基建上。”李承霄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省长,腊月十八,景区正式开业剪彩。我们全县四十八万干部群众,盼着您能去给我们剪这一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句不太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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