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账 (第2/2页)
沓名单往前推了推。
“再加一百七十三个。”
沈聿没有伸手去接。“师弟。”
“嗯。”
“这么记下去,这本子撑不到明年。”
“那就换一本。”
叶峰把名单塞进他手里。“换十本。”
沈聿把那一沓纸接过去,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他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
“师弟,我给你说件事。”
“你说。”
“落雁口那天,你让我记卫瀚,我心里是不服的。”
叶峰抬起头。“那个人害了我们三十七个师弟。”沈聿说,“我那天写他名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我写完想,师弟这是妇人之仁。”
“后来呢。”
“后来我记到第五十个的时候,我明白了一点。”
“什么。”
沈聿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一沓纸。
“我不写,过两年就没人记得这些人叫什么了。”
“卫瀚也一样。”
“他要是没进这本子,往后提起他,就只有‘三先生’三个字。”
“那是个位次。”
“那不是人。”
那天夜里,叶峰把那九页看完了。
看完他没有起来。他在那张桌子前坐着,把九页纸从头到尾又码了一遍,边角对齐。
窗外康养中心的院子里,有人在下棋。是那个看大门的李哥,跟一个坐轮椅的老头,两个人一天下三盘,天天吵。
这会儿他们又吵起来了。“你这马不能这么走!”
“我怎么不能走?”
“你这是别马腿!”
叶峰隔着窗户听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半年前,他刚下山那阵,在东阳的街上走。
那时候他看这城里的人,就是人。
有钱的没钱的,好的坏的,跟他没关系。他下山是来找一把钥匙的,找着了就走。
这半年他一个一个认识了他们。
李哥,苏漫,周老网那帮跑腿的小子,何老,食堂里那个盛红烧肉的老太太。
他们从“人”变成了一个一个的名字。
现在他手里这九页纸上,也是一百七十三个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那天夜里,叶峰翻到了第九页。第九页只有十一行。
他从上往下看。看到第七行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行写着:苏桂英,女,八十三岁,望江巷十二号,第七收治点。
后头那一栏日期是四天前。叶峰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很久。
他不认得这个名字。
他这半年在东阳救过的人,多半连姓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叫他叶大夫、小叶、小伙子。
可他记得望江巷十二号。
那是他在疗养院之外,另一个地方见过的一位老太太——不对,不是疗养院。
他闭上眼睛。
疗养院三楼最里头那一间。窗台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插着一枝干了的月季。
那位老太太抓着他的手腕,手枯得像树枝,可攥得很紧。
“小伙子,你别费劲了。”
“我们这些人啊,是他们存在这儿的。”
那天治完,她被接回家了。她有个侄女在望江巷。叶峰睁开眼睛。
他把那张纸,从那一沓里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