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两个老头 (第2/2页)
“那孩子那年三岁,发着烧,抱在怀里直哼哼。”
“我给他开了方子。第三锅的方子。”
“他拿回去煎了。”
“给谁喝的。”
“两个人分着喝的。”师傅说,“男人自己喝了一半,剩下一半喂了孩子。”
“他媳妇病得最重,他留着给她的那一份,被她推了。”
“她说先给孩子。”
院子里的风把石桌上的棋子吹得响了一下。
“三天以后他抱着孩子又来了。”
“孩子好了。”
“他媳妇没了。”
韩九鹤没有说话。“他抱着孩子在我门口跪着。”师傅说,“他不是来找我算账的。”
“他是来谢我的。”
老人的手在棋盒上按了很久。“老韩,你那封信骂我拿人试药。”
“你骂得不狠。”
“我这辈子最难受的不是那十九个人。”
“是那天早上,那个男人抱着孩子,冲我磕了三个头。”
天快黑的时候,第三盘下完了。韩九鹤输了半子。
老爷子把最后一颗子放下,往后一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这个徒弟。”
“嗯。”
“比你强。”
师傅正在往棋盒里收子,听见这句,手没有停。
“我知道。”
韩九鹤转过头:“你不服?”
“我服。”
老人把一把棋子倒进棋盒,“哗啦”一声。
“他这半年干的那些事,我一件都干不出来。”
“哪一件。”
“他把三百多个死士从落雁口引出来,只引一半,留一半,说‘留一半他们还是个人’。”
“他把一个开了阵眼、害死七十八条命的内奸留下来,让他去丹房熬药还债。”
“他在东阳给一个抬价的药商留了活路,还给赵家那三家公司的两百多号工人先付了工资。”
师傅把棋盒盖上了。“我这辈子最怕的事——”
他停了一下。“他一件都不怕。”
太阳落到院墙那头去了。叶峰这时候才走过去。
他走过去的时候,两个老头都没有抬头。他把那副棋收了,把棋盘擦干净,抱起来往廊下走。
走了两步,师傅忽然叫住他。“峰儿。”
“哎。”
“你听了多久了。”
“一下午。”
老人“嗯”了一声,没有说别的。
叶峰抱着棋盘站在那儿。
他这半年听过太多回“三日醒”这三个字。他自己就是拿这个方子的道理,把落雁口那三百多个人从碗底下捞上来的。
他一直以为那是一炉救人的丹。
今天他才知道,那炉丹底下压着十九条命,和一个抱着孩子磕了三个头的男人。
“师傅。”
“嗯。”
“我在落雁口用那个法子的时候,您要是在场——”
“我会拦你。”老人说。
“为什么。”
“因为我拦不住我自己。”
韩九鹤起身要走,走了两步,听见身后那位忽然开口了。
“老韩。”
“嗯?”
师傅坐在那儿,两只手搭在棋盒上。
“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老人看着院子里那棵树。“一个人下到井里去。”
“两千年了,站在那儿,不吃不喝不老。”
“你说——”
“他还算不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