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假琉璃坑惨对手,赵家从此成绝响 (第2/2页)
还在,却暖不了他冰冷的身体和同样冰冷的心。
他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仰面朝天,重重倒了下去。
后脑勺磕在坚硬的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天空灰蒙蒙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视野的边缘,那堆失败的琉璃碎片,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冰冷而嘲弄的光。
赵四海的手指抽搐了两下,最终无力地摊开,掌心向上,沾满了灰土和未干的血迹。
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赵四海是被冻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是刺骨的寒意,从后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然后才是浑身的酸痛,尤其是脑袋,像是被人用重锤反复敲打过,一跳一跳地疼。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自己躺在冰冷的棚屋里,身下只垫着薄薄一层干草。
棚屋的门虚掩着,外面天色昏沉,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
失败的记忆碎片潮水般涌回,混合着嘴里淡淡的血腥味和铁锈味。
假的……配方是假的……
他尝试撑起身体,手臂却酸软无力,试了好几次,才勉强靠坐在冰冷的土墙边。
目光所及,是那堆散落在地上的、丑陋的琉璃碎片,还有角落里那些已经见底的原料袋子。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不仅没烧出琉璃,还把……还把最后一点家底都赔进去了。
不,不止是家底。
赵四海猛地想起什么,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双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他挪到墙边,颤抖着手,摸到一块松动的砖头,抠开,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小的、脏兮兮的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空空如也。
那是他最后藏着的一点散碎银子和一张地契——祖宅的地契,虽然那破宅子也值不了几个钱,但那是他最后的根。
现在,银子没了,全变成了那堆无用的“雪花石”和那些粗糙的原料。
地契……他记得他为了买那批“西域雪花石”,抵押给了放印子钱的孙老四。
赵四海呆呆地看着空布包,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污垢,冲出两道白痕。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掉了兄长的遗志,输掉了家族最后的希望,输掉了自己引以为傲的手艺和全部的身家。
门外,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粗鲁的说话声,越来越近。
“……就这儿!赵四海那龟孙肯定躲在这儿!”
“孙老四说了,他拿地契抵了三百两,限他三天还,今天正好第三天!”
“妈的,看他拿什么还!人抓不到,就把这破窑和剩下的东西全拉走!”
棚屋的门被一脚踹开。
几个彪形大汉堵在门口,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提着棍子,眼神凶狠地扫过狼藉的棚屋,最后落在角落里像团烂泥似的赵四海身上。
“赵四海!”横肉汉子走过来,用棍子戳了戳他的肩膀,“孙爷的钱,该还了吧?”
赵四海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没说话。
“嗬,装死?”另一个汉子嗤笑,“听说你在这儿捣鼓什么琉璃?东西呢?烧出来让哥几个开开眼啊?”
赵四海的目光缓缓移向地上那堆碎片。
横肉汉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嗤笑声:“就这?这他妈是什么?琉璃?我看是狗屎还差不多!就这破玩意儿你还想抵债?”
“连只碗都捏不圆乎的废物!”
“还六元及第的亲戚呢,呸!给祖宗丢脸!”
辱骂声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赵四海身上。
他已经感觉不到屈辱了,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白。
横肉汉子显然没耐心跟他耗,一挥手:“搜!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值钱的!窑里没烧完的料,能用的工具,全搬走!抵一部分债!”
几个汉子如狼似虎地冲进本就狭小的棚屋,翻箱倒柜,甚至跑到外面的窑炉边去敲打。
赵四海被他们粗暴地推到一边,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赖以生存的那点破烂,被一件件搬走。
连他那套用了十几年、最顺手的窑工工具,也被一个汉子嫌弃地拎起来:“这也算玩意儿?”随手扔到了墙角。
搬空了。
棚屋里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冰冷的土墙。
横肉汉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瘫软如泥的赵四海面前,蹲下身,用棍子抬起他的下巴:“赵四海,孙爷心善,这些东西,就算抵了你一百两。还差两百两,限你一个月。要是到时还没钱……”他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就拿你这条贱命来偿!”
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
棚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寒风从破烂的门板缝隙里灌进来,呜呜作响。
赵四海维持着那个被抬起下巴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具失了魂的躯壳。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动脖子,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棚屋,扫过门外被搬空的窑炉,最后,落在自己那双布满冻疮、沾满灰土和干涸血迹的手上。
这双手,曾经能烧出最结实的青砖,能捏出最匀称的瓦坯。
现在,它连一个谎言都捧不住。
他慢慢蜷缩起来,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的、嗬嗬的抽气声。
没有嚎啕,只有无声的崩溃,在寒冬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凄凉。
南溪县,县衙后宅。
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屋里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
云浅浅坐在暖榻上,手里拿着一卷账册,却没怎么看。
她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水汽袅袅。
陆怀瑾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农政全书》,看得入神。
“赵四海那边,有结果了。”云浅浅放下账册,声音平静。
陆怀瑾从书页上抬起眼,看向她。
“三天前,他在安平县外的黑风谷开窑,烧出了第一批东西。”云浅浅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自然,全是废品。据说他不信邪,又折腾了一次,结果更糟,直接吐了血,昏迷过去。”
陆怀瑾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然后?”
“然后,他抵押祖宅和借钱的消息就传开了。债主们——主要是几个放印子钱的,还有当初卖给他‘雪花石’的那个西域二道贩子——一拥而上,把他那个破窑和剩下的一点原料、工具,瓜分了个干净。”云浅浅微微摇头,“如今人醒了,但像是丢了魂,在黑风谷那个破棚子里,不知道还在熬什么。债主们限他一个月还清剩下的两百两,不然……”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陆怀瑾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脸上没有丝毫得意或者怜悯,仿佛听到的只是一阵风吹过树梢。
“那些瓜分了他家产的人……”云浅浅顿了顿,继续道,“主要是接手了他在安平、青州等地还没被完全查封的几家小店铺的‘经营权’——其实也就剩下个空壳和一点微不足道的旧日渠道。他们拿着这些东西,也没什么大用,反倒有些烫手,毕竟赵家名声早就臭了。”
“你出手了?”陆怀瑾问。
“嗯。”云浅浅点头,“我让柳依依去接触了一下。表示云家商行愿意以公道的价格,收购他们手里这些店铺和渠道。他们本来就怕我们,又见识了拍卖会的盛况,知道跟着南溪县有肉吃,所以……很痛快就答应了。”
“价格如何?”
“很低。”云浅浅露出一丝极淡的、属于商人的精明笑容,“大概只相当于那些铺面和渠道正常价值的三成。但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甩掉了包袱,还能拿到一笔现银。对我们而言,兵不血刃,就把原四海商行最后一点残渣,吞得干干净净。这些店铺和渠道虽然破败,但位置和多年积累的一点人脉还在,稍加改造,就能成为我们向青州、安平方向辐射的前哨。”
陆怀瑾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技术上的偏执狂,打败他的最好方式,就是让他最引以为傲的技术,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道理,“肉体消灭太低级,精神摧毁才彻底。他再也翻不了身了,赵家,到此为止。”
云浅浅看着他,眉眼弯了弯:“这样一来,南溪县琉璃,乃至我们所有产品在周边州县的销售,再无后顾之忧。渠道更宽,路更顺了。”
“这是你这个云大掌柜的功劳。”陆怀瑾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真实的暖意,和对她能力的赞赏,“收尾干净利落。”
云浅浅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但很快收敛,恢复平日的干练:“对了,这次拍卖会和后续的镜子预定,加上渠道整合节省下来的成本,以及未来预期的收益……账目已经初步理清了。”
她拿起小几上另一本更厚的账册,轻轻拍了拍封皮。
“数字很大。”她抬眼看向陆怀瑾,眼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比我们最初预想的,还要大得多。”
陆怀瑾看着她,没有急着去接那本账册。
他的目光掠过她沉静的眉眼,掠过她因为操持这些事情而略显清减却更显神采的脸庞,最后,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
屋内安神香静静燃烧,夜色浓稠如墨。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浅浅。”
“嗯?”
“钱的事,你先心里有数就好。”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眼神深邃,“等我把手头这几桩事理顺,关于这笔钱……我有些想法。”
云浅浅微微一怔,看着他眼中那抹不同于往常算计或平静的、某种更决断的光芒,心里轻轻一动。
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将那本厚厚的账册,轻轻推到了桌子中央。
“好。”她说,“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