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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弘文·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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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七章 弘文·锋芒 (第2/2页)

有人找你。”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谁?”

    “不认识。穿得挺好的,带了个随从。说是魏王府的人。”

    念唐放下笔。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魏王府。李泰的府邸。

    他听过这个名字——太子李承乾的弟弟,秦王的儿子。

    他来弘文馆之前,程名振特意提过这个人。

    “魏王李泰,是陛下的儿子,也是太子的对手。他拉拢的人很多,但大多没什么好下场。他自己就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怕的不是蠢人,是另一个聪明人。”

    念唐当时没太听懂,现在却忽然明白了。

    “让他进来吧。”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文士。

    穿着青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枚玉环,面容清瘦,目光温和却藏着一股锐气。

    他进门后微微欠身,笑容得体而谨慎。

    “可是高承业高公子?”

    念唐站起身:“不敢当。先生怎么称呼?”

    “在下姓苏,在魏王府做个管事。”

    苏先生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案上的书卷,又回到他脸上,像是在称量什么。

    “高公子在弘文馆的事,王爷有所耳闻。他听说公子才学出众,十分欣赏。想请公子过府一叙。”

    李承训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魏王想见他?为什么?”

    “王爷惜才,并无他意。”苏先生笑容不变,“只是有些学问上的事,想请教高公子。”

    他看着念唐:“不知公子是否赏光?”

    念唐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有些人给你糖,是想让你替他做事。你拿了糖,就得替他挡刀。你自己掂量。”

    他掂量了一下,发现那包糖的分量他暂时还不想接。

    “多谢王爷美意。”念唐说,“但学生刚到弘文馆,学业繁重,怕耽误了王爷的工夫。等学生学业稍稳,再去拜见王爷。”

    苏先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打量。

    像是第一次发现面前这个少年比他以为的要深一些。

    “高公子客气了。王爷不急,等公子有空了再说。在下先告退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不快不慢,像在心里给某个人打了个记号。

    李承训等他走了才凑过来说:“你真不去?”

    “不去。”

    “那可是魏王!”

    “我知道。”

    “他是陛下的儿子!”

    “我知道。”

    “那你……”李承训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你胆子真大。”

    念唐没有解释。

    他来这里是为了见一个人。

    但不是魏王。

    那个人住在太极宫里。

    离他很近,又离他很远。

    第二天,苏先生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请念唐去魏王府,而是带了一卷书和一封信。

    书是《汉书》的抄本,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色均匀,字迹端正,一看就是请人专门抄的。

    信上只有一行字——“先读此卷,再议他事。魏王赠。”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念唐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那封信收了起来。

    他没有回信。

    但那卷《汉书》他翻开了。

    他一边读,一边想。

    他不能拒绝得太生硬。

    魏王若是记恨他,他在弘文馆的日子不会好过。

    他也不能接受得太痛快。

    魏王若是觉得他好收买,以后只会越陷越深。

    他只能先读着,等着。

    苏先生也没有再催。

    只是每隔几天让人送一碟点心过来,说是“王爷赏的”。

    不多不少,刚好够两个人吃。

    念唐把它们分给李承训。

    李承训一边吃一边说:“你这个魏王,还真是有耐心。”

    念唐给知薇写了第二封信。

    这一次他写得比第一封长了一些——

    “知薇,你说得对,长安确实很大。大到有时候走在街上,会觉得自己像一粒沙。但弘文馆里的日子很规律,每天早读、上课、写字,天黑就睡。这里有一棵槐树,我每天路过都会看一眼,它的叶子很绿,不像竹叶那么细,但绿得差不多。我在这里交了一个朋友,姓李,叫承训。他这个人嘴很硬,但心不坏。他教我打架,我教他读书。他说要学《论语》,我就从《学而》开始教他。他学得比我慢,但他肯学,这就不容易。魏王府的人来找过我一次,我没有去。程叔叔说不要掺和那些事,我觉得他说得对。你学了什么药了?甘草认得了吗?薄荷认得了吗?你要是学会了,下次见面,我考你。槐树的叶子和竹叶不一样,但看久了,都会想起家。——念唐。”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贴上程名振留给他的地址。

    明天寄吧,他想。

    他躺下来,看着窗外。

    窗外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像一片片绿色的手掌。

    那些手掌隔得很近,又隔得很远。

    近到他伸手就能碰到窗棂。

    远到他触碰不到那片竹林。

    他闭上眼睛,想起母亲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的样子。

    她没有哭。

    但她的眼睛里有他见过的东西——那是他把种子埋进土里之后,等它发芽的时候才会有的眼神。

    那是等待。

    他知道,她等了他九年。

    现在他要去找那个答案了。

    找了之后,他要回去告诉她——娘,我找到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换的,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不像慈恩寺的枕头,有草药的味道。

    他不习惯。

    但他知道,他必须习惯。

    他要在这里待下去。

    直到他见到那个人。

    直到他问出那个问题。

    直到他带着答案回家。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槐树的枝丫间,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他看着那只眼睛,忽然觉得它很像母亲在夜里看他的样子。

    不是看他,是看着他去的方向。

    等着他回来。

    “娘,”他在心里说,“我在这里。我很好。你不用等太久。”

    月亮没有回答。

    但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长安城的气息——炊烟、尘土、远处酒肆里的笑声,和无数人呼吸过的空气。

    他把那些气息吸进肺里,像是把这整座城都吸了进去。

    然后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七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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