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墙内人 (第2/2页)
熟练而轻柔地,拨动了琴弦!
“铮……嗡……”
一声暗哑却比之前清晰许多的弦音,在寂静的雪夜中荡开。虽然依旧不成曲调,但那一拨之中蕴含的力度与技巧,绝非胡乱为之!她竟然是用脚在弹奏!
紧接着,她再次用脚趾拨弦,这一次,连贯了几下,断断续续的、嘶哑却依稀可辨的江南小调旋律,再一次飘了出来。同时,她那干裂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开合,极轻极轻地,哼唱起来。声音依旧嘶哑得可怕,气息短促,但比之前似乎顺畅了一点点,那婉转哀戚的曲调,也更加完整地呈现出来。
月光恰好在这一刻,穿破了厚重的云层,清冷如水的银辉洒落下来,照亮了枯树下那一小片雪地,也照亮了妇人的侧脸。
尽管面容憔悴如骷髅,皮肤布满皱纹与冻疮,头发灰白稀疏,但那张脸的轮廓,那挺秀的鼻梁,那曾经优美的唇形……尤其是此刻,当她微微仰头,闭着眼,沉浸在破碎的旋律中时,月光勾勒出的那份沉静与哀伤,依然能让人窥见,她年轻时,该是何等绝色的容颜。
沈黎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震耳欲聋。
是她!一定是她!
李绾绾!宋真的生母!那个被打入冷宫、承受了二十三年非人折磨、却依旧在寒夜中用脚弹奏故乡曲调的女子!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听闻,在这一刻具象为眼前这凄美到令人心碎的画面。沈黎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灼热,视线瞬间模糊。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那哽咽冲出喉咙。
她看着那妇人用废足艰难而专注地拨弄琴弦,听着那气若游丝却执着不绝的哼唱,看着她闭目仰首时,眼角隐隐闪烁的、或许是泪光、或许是月华的水渍……
二十三年。八千多个日夜。她是如何熬过来的?是什么样的信念,支撑着她在这活地狱里,保留下一把破琵琶,练就用脚弹奏的技艺,在每一个可能冻死的寒夜,奏响记忆深处那点江南的春色?
是为了早已“夭折”的儿子?是为了渺茫的沉冤昭雪?还是仅仅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是个人?
沈黎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一刻,她心中对赵凤仪和墨离的恨意,对救出这个女子的决心,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枯树下的妇人似乎累了,脚趾的动作慢了下来,哼唱声渐不可闻。她缓缓低下头,用脸颊极其轻柔地,蹭了蹭怀中琵琶粗糙的琴身,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慰藉。然后,她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与枯树、雪地、月光融为了一体,只剩下无边的寂寥与坚韧。
沈黎不知道自己在那里伏了多久。直到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寅时三刻到了!
她猛地回过神,惊觉自己差点忘了正事。再次深深看了一眼枯树下那个雕塑般的身影,沈黎强迫自己移开目光,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不远处的废井上。
时间到了。无论地室中藏着什么,她都必须去探查。为了宋真,也为了墙内那个用脚弹琵琶的母亲。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眼中重新凝聚起猫科动物狩猎前的冷静与锐利。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无声地滑向那口盖着厚厚青石板的废井。
月光下,废井沉默。而墙内枯树下,抱着破琵琶的妇人,依旧静静地坐着,仿佛成了这冷宫寒夜,最永恒也最悲凉的一道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