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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笑着的兵,比喊着的兵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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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笑着的兵,比喊着的兵可怕 (第2/2页)

    他吸了一口冷冽的晨风,将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

    “听明白了吗?”

    “明白!!”

    这一声整齐得像是刀劈出来的。

    比方才的“有种”更整齐,更沉。

    “散了!”

    朱橚大手一挥。

    “回去告诉底下的弟兄们,把自己手里那把刀磨快点,谁要是刀钝了砍不动肉,回头别哭着来找本王要赏钱。”

    众人轰然散去。

    那些背影不再佝偻着,脚步声沉重而急促,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咚咚作响,像是要把脚下这块土地踩裂开来。

    ……

    人散了。

    空地上只剩下几支快要燃尽的火把。

    徐达看着那些散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挪步。

    傅友德站在他侧后方,抱胸的双臂已经放了下来。

    他们俩方才从头听到尾。

    任何一个大明的将帅,哪怕是他徐达自己,在战前训话的时候,第一句一定是“奉天子之命”,第二句一定是“为大明社稷”,第三句才轮得到将士们的死活。

    这是规矩。

    天子授命,将帅奉行,士卒效死。

    上下分明,尊卑有序。

    可朱橚把这个顺序彻底倒过来了。

    他把天子和社稷摆在后头,甚至连自己这个主帅都摆在后头,把那些总旗和百户们的老婆孩子、银子田地、下半辈子的好日子,摆在了最前面。

    这不合规矩。

    但管用。

    管用得让徐达心里头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带了半辈子的兵。

    他见过最好的战前动员,是朱元璋在鄱阳湖之战前的那一次。

    那一回,朱元璋站在战船的船头上,对着数万水师将士,讲天命,讲大义,讲成败在此一举,讲得将士们热血贯顶,恨不得立刻跳进水里把陈友谅的战船掀翻。

    那是帝王的动员。

    用的是天命和气势,让人仰望,让人追随,让人觉得跟着这个人就能夺天下。

    而朱橚方才那番话,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天命”,没有一句“大义”,连“忠”字都没提过一回。

    他讲的是怕死,是银子,是媳妇,是屁股大好生养,是回家盖院子。

    一个是让人仰望,一个是让人觉得“这小子跟我是一路人”。

    两种路数,两条道。

    徐达说不上来哪种更好。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方才那五百多名军官散去的时候,没有人高呼“大明万岁”,没有人高呼“此战必胜”,甚至连“愿为殿下效死”这样的套话都没有一个人喊。

    他们是笑着走的。

    边走边跟身旁的人嘀咕,嘀咕的内容大约是在算鞑子的脑袋值几两银子、那些蒙古贵族的戒指到底能换多少亩地。

    笑着的兵,比喊着的兵可怕。

    喊口号的人,是在给自己壮胆。

    笑着的人,是胆已经壮好了。

    ……

    傅友德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咂摸着方才那番话。

    吴王殿下笼络军心的路数,跟他老丈人不一样,也跟陛下不一样。

    陛下是靠威。

    站在那里不开口就能让人腿软,那是二十几年杀伐决断养出来的帝王气,学不来。

    魏国公是靠信。

    打了一辈子的胜仗,将士们信他能赢,跟着他冲就是了,不需要别的理由。

    而吴王殿下靠的是另一种东西。

    他让底下的人觉得,这个殿下跟他们是一伙的。

    吃一样的干粮,操一样的心,怕一样的死,惦记一样的银子和女人。

    这种东西,书上有个词叫“同甘共苦”。

    可书上写的是虚的,做出来才是真的。

    能把自己做梦被王保保追、半夜起来撒尿腿软的事当着五百多个军官的面讲出来的将军,天底下怕是只此一个。

    傅友德叹了口气,凑到徐达跟前。

    “大将军,殿下这番话,若是让朝里的那些御史听见了,怕是一本参上去,够他喝一壶的。”

    他朝朱橚离去的方向努了努嘴。

    “没有精忠报国,没有天恩浩荡,全是市井里那套银子、买地、看姑娘的粗俗言语。哪有一点皇子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刚下山的响马头子在给手底下的喽啰们分赃。”

    “御史?”

    徐达轻哼了一声,目光还搁在朱橚的背影上。

    “那些御史要是站在这一万八千个即将赴死的弟兄面前,除了尿裤子,半个字都蹦不出来。只有跟泥腿子在一块滚过的人才明白,他说的那些才是当兵的心思。”

    傅友德点了点头:“确实,道理太大,有时候还不如五两银子实在。殿下这是把那层虚火给撤了,换上了实打实的柴薪,这一烧起来,才是真旺。”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是那些秦淮河看姑娘的话,御史们要是听见了,弹章怕是连夜就递进宫去了。”

    徐达摆了摆手。

    “弹劾便弹劾吧,便是那些御史把弹章写得天花乱坠,陛下御览之后,也不过是笑骂几句了事。”

    他顿了顿。

    “只是千万别让我那大闺女知道,她的夫君在全军面前说要去秦淮河上看姑娘。”

    傅友德的嘴角猛地抽了一下。

    他跟徐家打过几回交道,见过那位大姑娘一面。

    举止娴雅,是个端庄秀气的好女子,怎么看都是大家闺秀里头最温顺省心的那一类。

    可徐达提起自己这个闺女的时候,那种微妙的表情,跟他提起王保保时的表情是一个路数。

    都是那种“这个对手不好惹”的意思。

    “大将军,您这话说得……”

    傅友德眼角的褶子里全是笑意,忍不住凑近了半分,压低声音揶揄道:

    “末将倒是真好奇,这事若是传进魏国公府,到时候是殿下怕那位王妃多一些,还是您这位威震天下的泰山大人……怕闺女更多一些?”

    徐达瞥了他一眼,没接这茬。

    傅友德识趣地闭了嘴,可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铁打的军神,原来也有镇不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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