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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宝钞的锚,系在人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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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3章 宝钞的锚,系在人命上 (第2/2页)

人一提到洪武宝钞便嗤之以鼻,觉得是朝廷明抢百姓的口袋。

    可换个角度想,哪个朝廷不收税?

    关键是收得明不明白,花得正不正当。

    百姓对一个朝廷有好感的时候,宝钞贬个一两成,物价涨个三五分,大多数人浑然不觉,日子照过。

    这便是隐性的财政手段,温水煮青蛙,痛感极低。

    可一旦隐性手段填不上窟窿,朝廷被迫转回显性的加税,民众的痛感便会陡然拉满。

    明末那些士绅恨之入骨的矿税便是这个道理,显性的税收刺痛了既得利益者的神经,皇权为了对抗阻力,便催生出严党和宦官一类的中间商,三百万两白银过一遍手,到朝廷库里只剩一百万两,余下的全喂了沿途的硕鼠。

    眼下洪武宝钞的信用虽有裂痕,但尚未崩盘。

    若能找到延长其寿命的法子,将来打开海外市场,建立“明联储”,大明的钞法便有可能走出一条不同于前朝的路。

    信用货币的三条死穴,他记得清清楚楚:准备金缺失、无限额超发、回笼机制断裂。

    如今朝廷的发行量还算克制,超发的口子暂时没有像朱老四那样撕开,可准备金的问题始终悬着,保证货币供给平衡的回笼渠道更是没有。

    若是让百姓手里的宝钞花不出去又兑不回来,最终只能烂在手里,那么还有谁愿意来接?

    想到这里,朱橚终于把父亲今日这一趟的路线彻底串了起来。

    先去靖海侯府看吴祯的病情好转,再来宝钞提举司查账。

    父亲想的是,用肺痨的救治,做大明宝钞新的锚。

    后世的漂亮国,为了给自家的绿票子找锚定物,先是挂靠黄金,后来绑上石油,再后来又盯上了芯片,这些都是容易滋生霉菌的物件。

    每一种锚定物的背后,都是一套精密的利益链条和霸权逻辑。

    黄金能做锚,石油能做锚,芯片能做锚。

    命,也能做锚。

    人对自己性命的估价,往往比对金银的估价更缺乏弹性。

    一个富商可以忍着不买金器,却不会忍着不治要命的病。

    父亲不懂后世的货币理论,可他在濠州讨饭、在郭子兴帐下当兵、在金陵城里打天下的那半辈子告诉他一个最朴素的道理:人最舍得为命花钱。

    十痨九死的年月,哪家远亲近邻里,不躺着三两个咳血的病人?

    朝廷若是把肺痨的救治纳入宝钞的流通体系,规定治病只收宝钞不收金银,那些攥着真金白银不肯碰纸钞的富绅豪商,便不得不主动拿金银来兑换宝钞了。

    这一招若是走通了,宝钞的信用未必能一夕回春,可至少能止住那条往下坠的曲线。可却有一个致命的问题,提高治疗要价来收割富绅的财富,那底层百姓呢?

    朱橚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朱元璋正端着茶盏慢慢地抿,面上的表情平淡得很。

    “父皇,您是想让儿臣的药,替您的宝钞做保。”

    朱元璋放下茶盏,没有否认。

    “咱确实有这个意思,可咱心里也堵着一件事。”

    他的目光落在了衙署外面那条灰扑扑的巷子上,巷口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儿,正在争抢地上的半个饼子。

    “咱是穷苦人出身,当年打天下的时候,恨的就是那些盘剥百姓的贪官污吏和土豪劣绅。如今坐了这把椅子,转过头来却要靠一张纸去刮百姓的血汗钱,咱有时候忍不住想,自己跟当年那些人有什么分别?”

    这是朱元璋极少流露出来的东西。

    朱橚沉默了一下。

    屠龙者终成恶龙,这句话放在他这个开国之君身上,也不算冤枉。

    可他的父亲至少还在拧巴,还在不舒坦,还没有心安理得。

    “父皇,儿臣把话说在前头。”

    朱元璋的目光移了过来。

    “康复新液和人工气胸术,儿臣造出来是为了替天下百姓治病,这个底线不能动。底层的穷苦百姓若是得了肺痨,必须能治得起,不能因为宝钞的事,把救命的东西变成了敛财的工具。”

    朱元璋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说的咱何尝不明白。可你想过没有,咱要赚的是那些富绅的钱,可这世上哪有给穷人便宜、给富人贵的道理?你定了两套价,那些有钱的便会想方设法走穷人的渠道,到头来谁的钱都赚不着。”

    俞溥和范敏在旁边听得直点头,这确实是个令人忧心的两难。

    朱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父皇,双重收费倒也不是不可以。”

    朱元璋看着他。

    俞溥和范敏也看着他。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一阵,哼了一声。

    “你这个臭小子,又跟咱卖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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