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无证之罪,吕氏的最后选择 (第2/2页)
她起初还愤怒,后来便渐渐安静下来。
她还有允炆,只要儿子在身边,便能把剩下的岁月熬过去。
直到北平的死讯送进宫里。
那一日,她捧着信纸看了很久,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
父亲死于天花。
短短几个字便说完了一个人的一生,也让她想起父亲临行前的劝告。
“娘娘。”
门外传来内侍压低的声音,“小殿下来了。”
吕氏迅速擦去眼角,整理好衣袖。
朱允炆从门外走进来,手里还抱着一本没读完的经书。
“皇祖母让我来陪你。”
“你皇祖母是怕你闷着,才叫你过来。”
朱允炆坐到她身旁:“母妃这里很安静。”
吕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她很想把儿子抱进怀里,告诉他,他的外祖父已经死了,告诉他这座宫城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稳固。
可最后,她什么都没有说。
“允炆。”
“嗯?”
“往后若母妃不在了,你要听你父王的话。”
吕氏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还有你五叔。”
朱允炆抬头看她。
吕氏替他理了理衣领,声音轻了些。
“你五叔待你也很好,往后若有什么事,记得多听他的话。”
朱允炆疑惑地问道:“母妃要去哪?”
“没要去哪里。”吕氏笑了一下,把经书从他手里抽出来,“母妃只盼你以后少记些人的坏,多记些人的好。”
门外忽然有人来报,说先前不见踪影的兰芝已经有了消息。
人并非失踪,而是被杜安道带去了内厂,此刻正在受审。
吕氏的指尖停在经书边缘。
兰芝是陪她入宫的人。
小时候她偷偷跑到河边捉鱼,兰芝总替她望风。
她嫁进东宫时,兰芝也一路陪在花轿旁。
这么多年,兰芝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要做什么,她只要一个眼神,兰芝便知道该把哪句话咽回去。
所以兰芝不会开口。
可兰芝不开口,朱元璋就会一直问下去。
吕氏太了解那位皇帝了。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句真话,而是一个能让他放心的结果。
若没有证据,他会疑心。
有了疑心,所有人便都会变成证据的一部分。
兰芝若死在刑房里,杜安道也会替她编出一个说法。
最后无论如何,母子二人都躲不过去。
除非她自己先死。
几日前,格致院的人曾送来一支牛痘苗。
吕氏很清楚,这东西如今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保命之物,也清楚朱橚和徐妙云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动手脚。
那两个人,到了今日,反倒成了她最不必提防的人。
若她还想活下去,若她还愿意替自己争一条生路,她本该毫不犹豫地把这支痘苗种进身上。
可她把那支本该用在自己身上的牛痘苗换掉了。
换成了一管澄澈无色的清液。
当时她的手并没有抖。
父亲已经死了,自己也迟早会被拖到御前,活着只会给允炆留下更多麻烦。
她不怕死,怕的是杜安道从兰芝口中“编”出一句话,再把那句话变成压在儿子头上的罪名。
所以她宁愿让自己病下去,只要病势来得够快,许多事便不必再由她开口。
院外,朱允炆还在低声背诵经文。
吕氏听着那稚嫩的声音,胸口忽然一阵发紧。
她下意识伸手,想把儿子抱过来,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不能碰。
若她已经染上天花,便不能再让允炆靠近。
“母妃?”朱允炆抬头看她,“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吕氏收回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先回去吧。”
“可是皇祖母让我陪你。”
“母妃想一个人静一静。”
朱允炆还想说话,门外的嬷嬷已经快步进来,将他牵了出去。
院门合上的那一刻,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吕氏坐在榻边,感觉到肩颈处泛起一阵细密的寒意。
起初她以为是炭火不足。
可那寒意很快便从皮肤钻进骨头,随后又变成一阵灼热。
她抬手摸了摸额头。
烫得厉害。
吕氏缓缓挽起袖口。
腕骨内侧,不知何时已经冒出了一点暗红色的小疹。
那一点红很小,像冬日里落在白雪上的一粒朱砂。
杜安道的人还在院门外。
只要她现在喊一声,医官和内厂便会进来,接下来面对她的究竟是隔离,亦或是审问。
可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吕氏忽然觉得轻松下来。
父亲死了,兰芝被抓了,允炆也已经被她送走。
她伸手覆在那一点红疹上,嘴角慢慢浮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该来的,还是来了。”
窗外寒风卷过廊下,屋内炭火正旺,吕氏却觉得身上越来越冷。
她靠在榻边,闭上眼睛,第一次没有再去想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
这一刻,她反而释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