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3章 汀泗桥侧翼 (第1/2页)
民国十五年八月二十五日,鄂南。
天色是铅灰色的,浓云低垂,仿佛要压垮这片刚刚经历过炮火蹂躏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雨后泥土的腥气、火药燃烧的硫磺味、还有尸体腐烂后散发出的甜腻恶臭,混杂在一起,构成了汀泗桥前线特有的气息。
沈砚之勒住马缰,在一处被炮火削平的山梁上停了下来。他身后是刚刚经历过休整和补充的第七军一部,以及他亲自带回来的那支在西南淬炼过的骨干力量,如今番号暂定为“国民革命军独立第一旅”。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草黄色军装,领口敞开着,风尘仆仆,唯有腰间那柄父亲留下的佩刀,在晦暗的天光下依然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脚下,便是汀泗桥。
这座以十二个桥孔连接南北的石桥,横跨在淦水之上,如同一条灰白色的巨蟒,死死扼住了粤汉铁路的咽喉。桥北,是吴佩孚嫡系、鄂军总司令陈嘉谟和刘玉春部的坚固阵地。连绵的崇山峻岭如同天然的堡垒,山头上密密麻麻的壕堑和铁丝网,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机枪射击孔像一只只窥探的兽眼,冰冷而嗜血。
“旅座,前边就是第四军的阵地了。”参谋长赵秉钧催马靠近,指着前方一片被打得稀烂的树林。那里,叶挺独立团的旗帜还在顽强地飘扬,但阵地上伤亡惨重,抬担架的民夫穿梭不息,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举起望远镜,目光越过前沿,仔细审视着敌军的布防。吴佩孚此人,他早年在北京陆军部任职时就打过交道,此人治军严谨,尤其擅长防守。汀泗桥地势险要,他又是背水一战,把主力都集中在桥头和正面山头,摆明了是要用火力封锁桥面和河道,逼北伐军在这里啃硬骨头。
“正面强攻,代价太大了。”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声音低沉。他想起昨天第四军在桥头那场惨烈的冲锋,士兵们像割麦子一样倒下,鲜血几乎染红了淦水。叶挺的独立团已经是北伐军的精锐,连他们都受挫,可见吴佩孚的布置之毒。
“总司令的命令是让我们配合四军,务必在三天内拿下汀泗桥。”赵秉钧提醒道,“白崇禧副总参谋长刚才还派人来催问进攻路线。”
“三天?”沈砚之嘴角扯出一丝冷峭的弧度,“吴子玉(吴佩孚字)给我们准备的可不是三天就能吃完的宴席。”
他翻身下马,从挎包里抽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马鞍上。这张图是他率部从西南出发前,情报人员冒着生命危险送出来的,标注了汀泗桥周边的地形地貌,尤其是那些在官方地图上被忽略的小路和山谷。
“秉钧,你看这里。”沈砚之的手指点在地图西侧的一片空白区域,那里标注着“古塘角”和“桃林铺”。“当地老乡说,这里有一条猎户走的小道,可以绕过敌人的主阵地,直插敌后的古塘角。如果能从这里突进去,就能切断敌军退往咸宁的铁路线,还能从侧后攻击桥头堡。”
赵秉钧凑过去一看,眉头立刻拧紧了:“旅座,这条路图上标的可是‘绝险’,据说只有本地猎户才敢走。部队带着重武器,怎么过得去?万一迷路或者被伏击,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才要奇袭。”沈砚之目光灼灼,“吴佩孚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桥头和正面山头,侧翼必然空虚。他以为这里是天险,我们不敢来,我们就偏要从这里去。至于路,人走多了,就成了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斩钉截铁:“我亲自带队。你率领主力在正面佯攻,吸引敌军火力。等到我部在敌后打响,你们再从正面发起总攻,前后夹击,打垮陈嘉谟!”
“旅座,这太危险了!”赵秉钧急道,“你是主将,怎能亲身犯险?让我带一营人去吧!”
“正因为是主将,我才必须去。”沈砚之打断他,“这支部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很多人都是从西南跟过来的老兵。他们信我,我也信他们。这种钻进敌人肚子里的活儿,别人去我不放心。而且,我熟悉吴佩孚的脾气,他最看重侧翼安全,一旦侧翼被袭,他的指挥意志就会出现动摇。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赵秉钧深知沈砚之的脾性,他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更重要的是,他也明白沈砚之的判断是对的。正面硬拼,即便赢了,部队也会元气大伤,而北伐军接下来的路还长着呢。
“那……至少要带一个加强营,还要有向导。”赵秉钧退了一步。
“一个连就够了。”沈砚之摆摆手,“人多了目标大,动静也大。要快,要静。我带特务连和警卫排,都是老兵,夜战近战是把好手。向导我已经找到了,就是昨天帮我们带路的那个猎户,姓胡,对这一带地形了如指掌。”
当下,沈砚之不再耽搁,立刻召集特务连连长李大山和警卫排排长马三猴,下达了作战命令。这两个人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一个沉稳如山,一个机灵似猴,是执行这种特种任务的最佳人选。
下午时分,沈砚之带着一百八十余名精干士兵,在当地向导胡老汉的带领下,悄然离开了主力阵地,消失在汀泗桥西侧的崇山峻岭之中。
路,比地图上标注的还要难走。所谓的“猎户小道”,很多时候根本就没有路,只是在荆棘丛和乱石缝中勉强能辨认出一线痕迹。部队沿着陡峭的山脊行进,一侧是刀削般的悬崖,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雨后的山道湿滑无比,士兵们不得不把绑腿解下来,缠在鞋底增加摩擦力。汗水很快浸透了军装,荆棘划破了脸颊和手臂,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低声警示:“小心,左边有坑!”“跟上,别掉队!”
沈砚之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拄着一根削尖的树枝当拐杖,步伐稳健。他不时停下来,对照地图和周围环境,确认方位。胡老汉则像一头老山羊,在前面灵活地引路,不时用手中的柴刀砍掉拦路的藤蔓。
“沈长官,前面就是‘鬼见愁’了。”胡老汉指着前方一处近乎垂直的崖壁,崖壁上只有一些浅浅的凹坑,像是人工开凿的梯级,但早已风化破损。“这地方,白天看着都眼晕,别说晚上了。”
沈砚之用手电筒照了照,光柱下,那崖壁确实险恶。但他没有犹豫:“架绳梯。动作要快,不能有火光。”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携带了特制的软梯和登山绳。李大山带着几个身手矫健的士兵先攀上去,固定好绳索,然后将软梯放下。其他人则依次攀爬。崖壁湿滑,风又大,软梯晃晃悠悠,好几次都有士兵差点滑落,幸亏旁边的战友眼疾手快,一把拉住。
沈砚之最后一个攀爬。当他双手抓住冰冷的绳索,双脚踩在晃动的软梯上时,他感到全身的肌肉都在紧绷。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山海关的城墙上也曾有过类似的攀爬,那时是为了推翻满清,现在是为了打倒北洋军阀。路不同,但险境相似,心中的信念也相似。
“旅座,小心!”上面的李大山低声喊道。
一块松动的石头被沈砚之踩落,咕噜噜地滚下深渊。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得很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向导胡老汉都紧张得攥紧了拳头。
沈砚之稳住身形,继续向上攀登,动作反而更加沉稳。几分钟后,他成功地翻上了崖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越过“鬼见愁”,后面的路相对平缓了一些,但依然崎岖难行。部队在黑暗中摸索前进,饿了就啃几口干粮,渴了就喝几口山泉水。凌晨时分,他们终于绕到了敌军主阵地的侧后方——古塘角。
这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坡,驻扎着敌军的一个预备队团,还有炮兵观测所和弹药堆积点。从山上往下看,可以看到敌军阵地上的灯火,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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