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6章 宁汉分裂起,孤帐对残灯 (第2/2页)
他们不仅要在军事上孤立武汉,还要在舆论上把武汉打成‘赤化’,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讨伐。武汉政府内部本就人心浮动,这下只怕更要大乱了。”
“传我的命令,”沈砚之站起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全军团以上军官,一小时后到指挥部开会。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议论宁汉之事,更不得擅自与南京方面联络。违令者,军法处置!”
“是!”沈崇山领命而去。
帐内只剩下沈砚之与林启明两人。沈砚之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标注的各方势力:武汉的唐生智、程潜,南京的蒋介石、李宗仁,江北的孙传芳,河南的奉军……一张巨大的网,正缓缓收紧,而第三军,正处在网的中心。
“启明,”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果……我是说如果。武汉方面真的要分共,你带着政治部的人先走。我沈砚之保你们平安离开。”
林启明心中一暖,却摇了摇头:“砚之兄,我林启明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如果真到那一天,我会走,但我会光明正大地走。不过……”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我怕的是,到时候你拦不住你军中的那些‘清党’派。唐生智的部队里,已经有人开始抓捕地下党了。”
沈砚之握紧了拳头。他知道林启明说的是实话。第三军里虽然有不少地下党员,但也有一些旧军官,对政治部的工作本就心存不满,如今宁汉分裂,这些人难免会蠢蠢欲动。
“我会盯着。”他沉声道,“只要我沈砚之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第三军成为自相残杀的屠场。”
一小时后,第三军指挥部的大帐内,灯火通明。团以上军官齐聚,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沈砚之坐在主位,面色冷峻,将南京的传单和电报往案上一扔。
“诸位都看到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南京方面另立中央,指责武汉赤化。现在外面风言风语,说我们第三军也要跟着南京走,甚至说要清党。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第三军是北伐军,是打军阀的队伍,不是哪个人的私兵!宁汉之争,是党争,不是军争。在座的各位,都是跟我沈砚之从山海关打出来的,或者是北伐以来加入的革命同志。我不管南京还是武汉,我只认‘打倒北洋军阀,统一中国’这十二个字!”
他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被他看过的军官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现在,江北的孙传芳还在等着我们内乱,奉军张作霖也在河南蠢蠢欲动。我们如果在这里自相残杀,就是对死去的兄弟犯罪!”他猛地一拍桌子,“我命令:第一,全军进入一级战备,防备南京方面可能的军事进攻;第二,各部队严管下属,严禁私下议论宁汉是非,违者以动摇军心论处;第三,政治部的工作照常进行,谁敢对政治部的人下手,就是与我沈砚之过不去!”
全场鸦雀无声。沈砚之的威望在第三军无人能及,他说的话,就是军令。
“军座!”这时,一个穿着呢子军装、挂着少将领章的军官站了起来,他是第三军第一师师长赵登禹——不是后来的抗日名将那个,而是沈砚之的老部下,但思想却偏向保守,“军座,卑职有一言。南京方面毕竟是正统,蒋总司令也是总理指定的接班人。武汉方面容共过激,确实不妥。卑职以为,我们是不是该……审时度势,向南京靠拢?”
帐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看着赵登禹,又看看沈砚之,眼神复杂。
沈砚之盯着赵登禹,目光如刀。“赵师长,你跟了我八年了吧?从山海关起义,到西南护国,你哪一次不是喊着‘打倒军阀’?现在蒋介石在南京另立中央,分裂革命,你倒觉得他是正统了?那我们死在汀泗桥的兄弟,算什么?算他蒋介石的垫脚石吗?”
赵登禹被问得面红耳赤,却仍梗着脖子道:“军座,卑职也是为全军着想。南京势大,武汉孤悬,我们若不选边站,只怕……”
“只怕什么?”沈砚之霍然起身,腰间的佩刀撞在案角,发出哐当一声,“只怕南京打过来,你赵师长想当个顺民,是吗?我告诉你,我沈砚之的部队,可以战败,可以战死,但绝不当墙头草!第三军的旗,是红的,是北伐的旗,不是蒋介石的私旗!谁要是再提向南京靠拢,就先问问我的刀答不答应!”
他一把抽出佩刀,刀锋在灯火下寒光凛冽。帐内顿时一片死寂,赵登禹额头渗出冷汗,终于低下头去:“卑职……知错。”
“知错就好。”沈砚之还刀入鞘,重新坐下,声音缓和了些许,“诸位,我沈砚之不是不明白局势。南京势大,武汉势弱,这是事实。可我们打仗,打的是什么?打的是一口气,打的是一个理!蒋介石分裂革命,这就是不义。我们第三军,要占住这个‘义’字。只要我们在,北伐的旗就不倒。至于南京那边……”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们若敢打过来,我们就打回去!大不了,再回山海关打游击!”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满帐军官无不动容。他们跟着沈砚之,不就是因为他这股子宁折不弯的硬气吗?
会议持续到深夜。散会后,军官们陆续离去,帐内只剩下沈砚之、林启明和沈崇山。
沈砚之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启明,崇山,你们都看到了。军心不稳,赵登禹这样的人不是个例。南京的传单一撒,底下人心就散了。”
林启明叹道:“砚之兄,你今天镇住了场面,可长远来看,第三军夹在宁汉之间,终究不是办法。武汉方面如果真的分共,我们……”
“我知道。”沈砚之打断他,目光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所以我才要抢时间。趁着现在武汉还没公开分共,南京还没敢大举进攻,我们必须尽快拿下江北,消灭孙传芳的残部。只要打了胜仗,军心就能稳住,南京那边也就不敢轻举妄动。”
沈崇山担忧道:“军座,可江北的孙传芳也不是吃素的。而且,唐生智总指挥那边……他会不会同意我们北进?”
“唐生智现在自顾不暇,他忙着在武汉争权,没空管我们。”沈砚之冷笑,“他不同意,我就先斩后奏。第三军的兵,是用来打仗的,不是用来当政治筹码的!”
林启明看着沈砚之坚毅的侧脸,心中既敬佩又担忧。他知道,沈砚之这是在赌。赌武汉政府还能维持表面的团结,赌南京不敢立刻发动内战,赌第三军能打出一场胜仗来稳住局面。可这其中的风险,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砚之兄,”林启明低声道,“如果……如果武汉方面真的下令分共,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之沉默了许久。帐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像无数细碎的嘲讽。他想起程振邦牺牲前的嘱托,想起林启明这些年的并肩作战,想起第三军那些年轻士兵信任的眼神。
“我会保下你们。”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只要我沈砚之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第三军成为屠场。至于武汉的命令……我会拖,能拖一天是一天。等到实在拖不下去的那一天……”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就带你们走。回山海关也好,去西南也罢,总归是打军阀,救中国。这条路,我走定了,九死不悔。”
林启明与沈崇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他们知道,沈砚之不是在说空话。这个男人,从宣统三年的雪夜起兵,到如今面对宁汉分裂的危局,从来就没有退缩过。
“军座,”沈崇山忽然单膝跪地,“末将这条命,是军座救的。无论军座去哪里,末将都跟着!”
林启明也站起身,向沈砚之深深一揖:“砚之兄,我林启明也信你。若真有那一天,我愿随你同去,再走一次长征路!”
沈砚之扶起沈崇山,又拉住林启明的手。三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像三股拧成的绳索,在风雨飘摇的夜里,对抗着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
“好。”沈砚之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我们就再赌一次。赌这革命,还有翻盘的一天!赌这中国,还有救!”
帐外的月亮被乌云遮蔽,只剩下一豆马灯的光,在风中摇晃。而武昌城内外,宁汉分裂的阴云,正越来越浓地压在这支北伐劲旅的头顶。一场关乎生死、关乎信仰的抉择,已经无可避免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沈砚之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望向北方。那里,是北洋军盘踞的江山,也是他誓要打下的江山。可如今,最大的敌人,却似乎不再是北洋军,而是革命阵营内部的分裂与背叛。
“程兄,”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对逝去的战友诉说,“你说,这革命,怎么就比打山海关还难呢?”
夜风吹过,无人应答。只有长江的浪涛声,一遍遍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像在为一个时代,敲响着沉闷的丧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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