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1章 衢州道上 (第2/2页)
掏出一根烟,点上了,吸了两口才说:“沈师长,我是当兵的,谁给发饷听谁的。可我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沈砚之听懂了他的意思。孟昭月这是给自己递话——他不想跟着孙传芳一条道走到黑,可眼下又不能明着反水,得一步一步来。
“这样,”沈砚之伸出一只手,“你把衢州让出来,我不追你。但金华你不能再守了,往西退到龙游去。龙游往西的铁路,你给我留着,我运兵用。后头的事,后头再说。”
孟昭月盯着他伸出来的手看了几息,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伸手跟他握在了一起。
“成交。”
沈砚之进城之后,第一件事是去看了方维岳在樟树潭缴获的那批辎重。除了枪支弹药之外,还有十几箱子银元,是孙传芳给孟昭月师发的军饷。周铁山看着那些银元直咂嘴:“师长,这钱怎么处理?上交?”
“上交什么?”沈砚之翻了个白眼,“先入师部账上。全师每人补发两块大洋的犒赏,剩下的留着买冬衣。浙西的冬天冷,士兵们还穿着单衣呢。”
副官们面面相觑。李定国在旁边小声提醒:“师长,这不合规矩吧?军饷是上面发的,缴获也该上交……”
“那你跟我说说,从南昌出发到现在,上面给咱们发过一块钱的军饷没有?”沈砚之问。
李定国不吭声了。
“该报的账我自然会报。可钱到了我手里,我就得先紧着当兵的花。”沈砚之把一箱银元盖子扣上,“方维岳,你来办这事儿,登记造册,名单张榜贴出来,让全师都知道钱花在哪儿了。”
衢州城在手里握了五天。这五天里,沈砚之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城里的电报局接管了,所有往来电文一律先送师部过目。第二件事,让方维岳去找城里的商会、农会、教育会的人座谈,摸清楚衢州周边的民情和物产。第三件事最要紧——他在衢州城里翻了一通县衙门的旧档,找出了一份光绪年间绘制的浙西地形图,比北伐军总司令部发的那份日本人测的军用图详细多了,山间小路、村落水井、桥梁渡口都标得清清楚楚。
拿到图的当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看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他把方维岳叫来:“你带几个人,照着这张图,把从衢州到杭州之间所有的山间通道都走一遍。重点看从淳安、建德那边绕过去的路——如果正面硬打杭州,孙传芳有十几万人守钱塘江北岸,咱们这点兵不够塞牙缝的。可要是能从浙西山区插过去,抄他的后路……”
方维岳明白了:“师长想走山路绕开正面?”
“对。”沈砚之手指点在地图上,“孟昭月说了,孙传芳迟早要往北撤。咱们要赶在他过钱塘江之前,把他的后路断了。他过了江,往上海、南京一缩,再想抓他就难了。可要是咱们抢在他前头占了富阳、临安这几处,他就得在杭州城里跟咱们耗。耗到友军上来,他就走不了了。”
方维岳二话没说,当天就带着五个侦察兵进了山。
沈砚之自己也没闲着。他让周铁山把二团拉到衢州城外搞训练,重点是巷战和夜战,每天天不亮就拉出去,天黑了才收兵。周铁山练得火大,有天吃饭的时候把碗一撂:“师长,弟兄们累得跟孙子似的,你就不能让大家喘口气?”
“不能。”沈砚之头也不抬,“杭州城不比山海关小,巷子比山海关还窄。孙传芳要是在城里跟咱们打巷战,你那帮弟兄现在不练熟了,到时候拿命去填?”
周铁山骂骂咧咧地走了,第二天照常天不亮就起来拉队伍。
衢州的第五天夜里,方维岳从山里回来了,脚上打了四个血泡,但带回来的消息让沈砚之眼睛一亮。
“师长,从建德往东有一条古道,经桐庐到富阳,可以走人,可以走骡马,汽车过不去。孙传芳在这条线上只放了两个连的保安队,根本没设防。他们大概以为咱们只会沿着铁路和官道走。”
沈砚之接过方维岳画的草图,在油灯下看了又看,然后猛地一拍桌子:“就叫‘穿山甲计划’。方维岳,你辛苦一趟,明天一早就出发回南昌——不,直接去武汉。找到总部的人,当面报告这个方案。要快,七天之内必须把命令拿回来。”
方维岳一愣:“师长,我去武汉?我一个……”
“你是师部参谋,代表我去汇报军情,名正言顺。另外,”沈砚之压低了声音,“武汉那边的人你也熟。去了之后多听多看,看看那边到底什么风向。有人问起来,就说你是去‘联络友军’的。”
方维岳走了之后第三天,南京方面发来一份电报,措辞比上一封客气了不少,说“沈师长攻克衢州,打开入浙门户,殊堪嘉奖”,底下落着总司令部的衔。沈砚之看完把电报递给李定国,笑着说了一句:“你看,打胜仗的时候,谁都是你朋友。”
李定国接过电报看了看,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师长,方维岳去武汉的事,万一南京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沈砚之把军帽往头上一扣,“我又没打白旗去投武汉,派人去联络友军怎么了?他南京要是也派人来,我一样接待。”
李定国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衢州城里的秋意越来越重,梧桐叶子开始落了,城河边上每天早上一层白霜。沈砚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到城墙上走一圈,看看东边的天色。东边是杭州的方向,隔着几百里山路,看不见,可他知道,路就在那里,得一步一步走。
这天早上他刚从城墙下来,副官递上一封刚从南昌转来的密电。他拆开一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电报纸折了两折,揣进了兜里。
周铁山凑过来:“谁来的?”
“方维岳。”沈砚之顿了一下,“武汉那边,唐生智扣了总政治部的人,闹得很大。邓演达辞职走了。”
周铁山愣了一愣:“那咱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沈砚之看了他一眼,“该练兵练兵,该打仗打仗。谁扣人找谁要,跟咱们没关系。”
他嘴上说得轻巧,可早饭只喝了半碗粥就搁了筷子。周铁山看着他的背影,悄悄对李定国说:“师长心里有事。”
李定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天傍晚,沈砚之一个人上了城北门楼,站在孟昭月当初跟他握手的地方,看着衢江往东流去。夕阳把江面染成铜红色,远处有归巢的鸟群掠过水面,往南边的山林里飞。
他把兜里那封密电又掏出来看了一遍。方维岳在电报最后加了一句:“汉方已着手清党,邓演达、陈独秀等人去留未定,形势急转直下。师长宜早作打算。”
沈砚之把电报撕成碎片,扬手撒进了衢江里。碎纸片在空中翻了几个个儿,纷纷扬扬落在水面上,被流水一卷就没了影。
他想起十五年前山海关城墙上那个雪夜,父亲留下的旧刀,还有那句“刀口不能对着自己人”。
“传令下去,”他对跟在身后的副官说,“明天开拔,全军向龙游前进。告诉周铁山,这回他打前锋,让他撒开了打,别给我省子弹。”
副官应了一声跑了。
沈砚之最后看了一眼衢江的落日,转身下了城楼。马蹄声在石板街上敲出一串脆响,城门洞开,北伐军的队伍趁着暮色向东开去。
前头是金华,是杭州,是钱塘江。再往北,还有更长的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