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四章 别人间(终) (第2/2页)
中只有冰雪与族恨的自己。
她忽然明白,这个对手之所以强,是因为她从不犹豫。
而自己的犹豫,全是因情而生。
可她并不后悔。
她沉下心,不再回避对方的剑,也不再回避自己心底那份情。
她将七曜星辉与太阴寒气同时释放,让两种力量在体内碰撞,破碎,重生。
那过程极痛,像把灵魂撕成两半再重新缝合。
可她咬着牙,没有松手。
无情白璃的剑被星辉与情念同时击中,寸寸断裂。
那个没有感情的自己终于散成一地碎冰。
白璃望着她,轻声道:“你恨过这人间吗。”
碎冰没有回答,只化成水,缓缓渗入虚空。
青栀之战。
这一战最是惨烈。
那小女孩出枪毫无章法,可每一枪都往青栀的命门招呼,像要把她一起拖回烂泥里。
她的枪太野了,野得不像枪法,像一头小兽在撕咬,像一个人在用最后的力气对抗整个践踏她的世界。
青栀起初不愿出全力。
因为她看着那个瘦小的自己,像在看一段不肯结痂的旧伤。
那伤太深了,深到此刻仍会隐隐作痛。
她不忍心下死手,于是一退再退,一避再避。
直到那女孩一枪刺穿她的肩头,痛意沿着经络炸开,像有人在她耳边大吼了一声。
青栀终于清醒过来。
她认了。
认了自己的出身,认了自己的过去,认了那个曾经跪在泥地里,被人像货物一样挑来拣去的自己。
她不再躲,反手一枪,将那柄断枪化成的长枪震飞。
小女孩跌坐在虚白之中,仰头看她,那双黑得吓人的眼睛一眨不眨。
青栀慢慢蹲下来,说:“别怕,我带你出去。”
然后她一枪回刺,正中自己的心口。
没有血,没有痛。
那小女孩消失了,像从她身体里走了出去,又像被她抱了回去。
青栀的星纹在这一刻真正与她的枪,她的道,她自己合而为一。
三道旧身尽数斩灭。
虚白空间消失。
三人重新回到镜崖之中。
只是这一次,他们没有再下坠,而是被一道极柔的力量托着,缓缓上升。
抬头看时,那面水在头顶倒悬。
水极广极静,映着天,也映着他们。
水中倒影已不再是旧我。
苏清南的倒影,是一个玄衣帝王,身后是万里山河,身前是悠远星光。
白璃的倒影,是一个素衣女子,掌心托着七曜星珠,身侧桃花纷飞。
青栀的倒影,是一个背枪少女,站在北凉荒原上,望着满天神佛,毫无怯意。
然后那面水忽然碎了。
像被人从中央轻轻一点,千万片银光向四周散开,露出其后一片浩瀚无垠的星海。
星海之中,一扇门静静浮着。
那是真正的门。
倒悬在星海之上,门楣在下,门槛在上。
门面像镜,照不出人影,只映着极古极旧的星河。
“到了!”
苏清南轻声道。
三人互相点了点头,一跃而下。
刹那,整片星海亮如白昼!
门没有开,而是像被水化掉一样,从三人脚下开始,向四周一圈圈消散。
最终,星海空荡,门前无路,门后无界,只剩他们三人站在无尽的星河中央。
天关破了。
不是破门而入,是门化于道,道归于身。
三人同时明白,所谓问道,从来不是推开什么,进入什么,而是把自己变成了那道门后的世界。
他们相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像三个走了太远的人,终于在一条河的尽头,看见了同一片大海。
浊界,西楚境内,烟波浩渺的云梦大泽。
慕容紫正泛舟湖上,手里拎着一壶从岸上买的桂花酿。
湖面如镜,倒映满天云霞。
那云霞层层叠叠,从西边一路烧到东边,像把整个天空都酿成了一壶极醇的酒。
忽然,一束极淡的金光从北边天际破云而出,紧接着是七彩星辉与银白枪芒。
三道光芒在天的尽头交汇,绽放,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极大的莲花灯。
那光不烈,却传得极远,将满湖烟水都映得像流火。
慕容紫抬头,望了许久。
她慢慢放下酒壶,唇角弯了弯,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没有悲喜,只有释然,像等了很久的一封信,终于被风送到了面前。
她对着北方的天,遥遥举了举壶,低声道:“去吧,都去吧,这人间有我在,翻不了天!”
说完仰头,将壶中酒一饮而尽。
乾京东宫,南书房。
芍药正带着苏和读山河志。
窗外天光忽然亮了一瞬,苏和跑出去看,仰头望着北边天空那道正在散去的三色莲光,小手比划着:“母亲,那是什么?”
芍药跟出来,将他揽住,强压下眼底的热意,柔声道:“那是你父皇和白璃娘娘点的灯。很远很远,但很亮。”
苏和似懂非懂,只认真点头:“等和儿长大了,也给父皇点一盏。”
芍药没再说话,只把脸埋进他小小的肩头。
青玄宗,一间终年不扫的静室。
柳丝雨缓缓推门而出。
她刚出关,周身气息尚不稳,可一抬头就望见了北边那三道纠缠上升的光。
那三道光像三条发光的藤蔓,拧成一股,又散开,最后化入天穹深处,像从未来过。
她像被定在原地,嘴唇翕动,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
她没有去擦,只任那泪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残雪里。
那时她什么都没说。
如今她也还是什么都没说。
乾京,御书房。
嬴月正提笔批折,案上烛火稳稳。
忽然,她笔尖一顿。
窗外,北边的光正好散到最后一缕,极细,像一根被风扯断的金线。
她放下朱笔,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光在云层中消失,久久未动。
她早知道这一天会来。
也早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得足够平静。
可当这一刻真正降临,胸口却忽然空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抽走了。
她皱眉内观,丹田,经脉,神魂,一切如常。
可那片空荡就在那里,像一间被打扫过的旧屋,家具还在,只是人走了。
她猛地想起什么,集中神念,往心口最深处探去。
什么也没有。
空荡荡,干干净净。
连那那契生蛊都不见了!
她站在窗边,任北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袖口翻飞。
默默看着那远方……
过了很久,两行泪毫无预兆地滑了下来。
“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呢?”
她轻声喃喃,像问风,像问天,又像问自己。
“或许是很早之前……或许是刚刚那一瞬……或许,从来没存在过……”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
乾京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像要把她眼底那点湿意都映干。
嬴月没有去擦。
她只是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继续批那本没有批完的折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