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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39章 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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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第39章 织网 (第1/2页)

    王朴沉默了许久。

    锅里的汤还在翻滚着,他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在心里把那些话和他在档房里看到的入宫记录并排放着,像两片碎瓷拼在一起,能看见一道裂缝沿着釉面蜿蜒。

    “殿下,”王朴开口试探道,“臣有一桩事。臣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处置。有一只竹筒,有人让臣用它递消息。臣没有用过它,也没有扔掉它……”

    案上那碟菘菜还剩一半,已经煮得软烂了。

    汤面不再翻滚,只剩下细碎的气泡从锅底缓缓升起来,像水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吐出最后几口气。

    王朴用筷子在汤中轻轻拨了一下,那几片菘菜便散开了,浸透了汤汁的颜色。

    “那只竹筒,”林昭搁下筷子,“你留着它,不是因为你想用它。你留着它,是因为你不敢扔。”

    王朴道:“臣……”

    “你怕扔了它,那些人就知道你已经不在了。你怕他们知道你不在了之后,会把手伸到你够不着的地方去。”

    王朴手一僵,他方才夹起的那片肉悬在箸尖上,汤汁一滴一滴落回锅里,他没有送进嘴里。

    “你心里那根线,”林昭继续说道,“不是怕自己出事。是怕你爹娘妻儿被人惦记上。你怕你走了,他们还在原地等着。”

    “所以你留着那只竹筒,不是因为你还在替他们做事,是因为你不敢替自己做事。”

    王朴将那箸肉慢慢放回了碟中,他坐在那里,手搁在膝上,指节泛白。

    “殿下……”

    “孤禁足这几天,没别的事可做,只能想。”林昭端起那碗已经凉了半天的茶喝了一口。

    锅里的汤终于不冒泡了,只剩一层薄薄的油花浮在面上,被残火映着一片暗沉的光。

    王朴沉默了很久,然后道:“那臣该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用做。”林昭看着他,说道“你家附近,孤已经派人去了,不惊动你爹娘,只在暗处看着。你爹娘不会有事。你妻儿不会有事。”

    “殿下,”王朴道,“臣若是换了方向,那些人不会罢休。他们还会……”

    “他们还会再动手。他们不会停,你也不能停。可你若停了,你就真的被困住了。”

    林昭说着将那只空茶碗搁下,目光落在王朴身上,轻笑道:“孤前些日子不知在哪儿读到一句诗,送给你吧。”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王朴握着木箸的手顿住了。

    他是读经史考出来的进士,知道“死生以之”的典故出自《左传》,但这句诗他从未在经籍中见过。

    它不是汉唐的章句,也不是宋人的词采,却带着一种比他读过的那些经史都更硬的质地。

    它在道理上并没有超出子产“苟利社稷,死生以之”的范畴,可那两个字——“生死”——比他读过的任何一句古语都更重。

    子产说的是“死生”,是古人的沉静;这句诗说的是“生死”,是今人的决绝。

    同样两个字,搁在嘴边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分量。

    王朴坐在那里,把那句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殿下,”王朴放下筷子,“臣……一直替一个人联系……”

    ……

    六月廿七,入夜。

    报恩寺后院没有点灯。

    道衍坐在窗边的暗影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他没有看那封信的内容,目光落在信封口那枚极小的印记上——一朵梅花,五瓣,花瓣压得极薄。

    那是从北平来的信。

    他坐了片刻,将信推到了葛诚面前:“殿下又来信了。”

    葛诚拿起信拆开看了,看完之后搁下:“殿下问,蓝玉那边什么时候可以收网。”

    “网已经撒出去了,”道衍捻了一颗佛珠,“等风来。”

    六月廿八,夜幕初降,凉国公府西花厅灯火通明。

    蓝玉走了半月了,府中却没有冷清下来。

    今夜宴的是几个从西北边镇回京述职的老部下。

    三巡酒后,席上的人说话渐渐没了顾忌。

    其中一个姓马的总旗喝得面红耳赤,拍着桌子说:“蓝公在的时候,朝里那些文官敢放一个屁?如今倒好,连个御史都敢骑到咱们头上了!”

    旁边有人附和:“那个王朴算什么东西,靠弹劾蓝公升的官,踩着咱们的血往上爬。”

    另一人端起酒杯接了话:“老子杀鞑子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裆裤。”

    满座哄笑起来,笑声混着酒气在花厅里回荡着。

    笑声未落,席上一个低品的武官悄悄起身退了出去。

    他在凉国公府的院子里没有多做停留,穿过回廊从偏门离开,快步走进了夜色中。

    第二日一早,都察院六科给事中王用汲的案头多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他拆开看了,目光在那句“老子杀鞑子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裆裤”上停了一瞬,然后将信纸折好,单独抽出来,夹进了他手边一本专门存放“密揭”的簿册里。

    六科给事中是独立的言官系统,不隶于都察院,专掌“稽察六部百司之事”,遇有重大风闻或弹劾事项,可以直接向皇帝呈送密揭。

    那本簿册里夹着的内容,不经过通政司,不经过内阁,不经过任何人,会在他挑好的时辰被直接递进乾清宫。

    “蓝玉旧部于私宴大骂朝臣,言‘老子杀鞑子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裆裤’,语涉对陛下处置蓝玉之不满。”

    没有弹劾的罪名,没有建议的惩罚,只是陈述一桩事实。

    可落在帝王案头,便不仅仅只是事实了。

    六月廿九,锦衣卫指挥使司衙门。

    蒋瓛坐在正堂案后,面前搁着一份今早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北疆有报,前凉国公蓝玉于西北驻防期间,曾命人在甘州私造甲胄二百副。其家将蓝福在世时,曾以商队名义向塞外输送铁料数次,去向不明。”

    蒋瓛将那封密报看了两遍,然后将它搁在案角。

    他没有立刻把它送进乾清宫,也没有烧掉。

    他在那张案前坐了片刻,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反复地过。

    蒋瓛心里清楚,二百副甲胄不算大数目,铁料输送也可以解释为边军储备之用。

    若此时呈报陛下,陛下只会说一句“查一查”,便搁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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