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踏乡 (第1/2页)
寻乡船队靠岸那一刻,整条河湾静得能听见帆落的声响。
灰白陆地横在眼前,山是褪了色的山,滩是褪了色的滩,连卵石都像被谁抽走了最后一丝人气。
数十条寻乡船首尾相挨,次第落帆,桅杆上那些挂了万古的贝壳灯,在灰白里晃着一点不肯灭的光。
李安望着那些贝壳灯,轻声道:“灯没灭,就是他们替自己留的回家的路。”归宁点头,轻声说:“我从前不懂,谁会把命挂在桅杆上,今日懂了,那是怕后人找不着来路。”
老柁把舵绳在桩上一拴,手在围裙上擦了三遍,才敢迈腿下船。
他的脚一沾灰白土,人就矮了下去,双膝一软,整个人跪在岸边,捧起一把土。
那土又干又轻,没有半分活气,他却像捧着失而复得的骨肉,额头深深抵上去,肩头一抖一抖,哭不出声,只有老泪一颗颗砸进土里。
后头的寻乡者跟着下船,老人们几乎全跪下了,抓土的抓土,捧土的捧土,压了万古的哭声,终于在这一日开了闸。
一个白发婆婆把怀里揣了一路的小布包摊开,包里是一捧从各层世界带在身上的土,她一把一把,将那些土轻轻撒回岸上。
“都回来了,”她嘴里反复念,“一个一个,都跟着我回来了。”
孩子们头一回见长辈这样,也学着样抓一把土攥在手里,看看土,又看看哭的大人,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有个小娃娃还把土举到鼻尖认真闻了闻。
有胆大的孩子先笑出声,在滩头上你追我赶,跑没几步,又被自家祖母红着眼一把搂进怀里。
一个老寻乡者摸着滩头一块卧牛石,忽然嚎了一声:“歌里唱的第三渡,拴船的就是这块石,分毫不差。”
老柁被人搀着站起身,哑着嗓子朝船队挥手:“今夜谁也不许回船上睡,都把铺盖搬上岸,初乡的土,得有人压着。”
阿梭小声问阿曜:“咱们今夜也睡岸上?”阿曜答得干脆:“睡,头一夜,谁回船谁就是没良心。”
阿汀立在船头,起了踏乡的歌。
她的嗓子在无源空白里唱了一路,早唱哑了,这一句出口,却仍稳得像脚下终于落了地。
“山有脊,河有床,远行的人回故乡。”
“风认门,土认腔,一声乡音见爹娘。”
寻乡者们跟着哼,哼着哼着接成一片,哭声裹在歌里,歌又托着哭,灰白岸滩万古来头一回有了人声。
李安一行落在最后,不往前挤。
“让他们哭够。”李安望着岸上,轻声道,“万古的路,得有这一哭收尾。”
“踩了这么久虚空,”陈天骄深深吸了一口没有半点味道的空气,忽然笑开,“总算接地气了。”
白恪侧头扫他一眼:“一捧死土,你也配叫地气。”
“踩得实的就是好地。”陈天骄抬脚跺了跺,灰白土纹丝不动,他笑得心满意足。
阿梭绕着滩头飞了一圈,贝壳在灰白里亮得扎眼,他落回阿曜肩上,小声说:“他们哭,我怎么也跟着眼热。”
“这叫思乡。”阿曜装得老成,话音却也有点发闷。
渡婆婆望着满岸跪土的老人,硬邦邦的嗓音难得轻下来。
“这就叫落叶归根,”她说,“叶子在外头飘了万古,到底还是落回来了。”
肥鹅挤到前排,学老人的样子低头啄了一口土,立刻梗着脖子猛扑翅膀,被知雨一把捞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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