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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 守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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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四十五章 守根人 (第2/2页)

一首最老的乡歌。

    那歌古得连寻乡船队里都没几人会唱,老妇却张口便接,一字不顿。

    阿汀唱:“炊烟起自哪一家。”乡母接:“起自最先点火的人家。”

    阿汀再唱:“灯火归向哪一处。”乡母再接:“归向留门的那一处。”

    一首接一首,阿汀唱山川,她接河海,阿汀唱炊烟,她接米香,阿汀唱出门的路,她接回家的门。

    满洞寻乡者跟着和声,声浪撞在根上,根皮微光便亮一分。

    阿汀唱到一半嗓子劈了,乡母便把调子递过去托住她,两人的歌接成一条不断的线。

    李安轻声问:“这些歌,您万古里一个人也唱?”乡母道:“唱,对着根唱,它替我听。”

    唱到最后一首,阿汀双膝一软,跪倒在根畔,泣不成声。

    老妇伸手,轻轻摸她的头,手掌粗糙,却暖得惊人。

    “哭什么。”她说,“歌没断,根就没断,你们能唱到这儿来,就一个都没丢。”

    “您是?”李安轻声问,“我们该怎么称呼您?”

    “守根的人。”老妇笑道,“你们外头叫我什么的都有,我听根上气息叫惯了,喊我一声乡母,就成。”

    她拍了拍身下根脉,讲起旧事,语气淡得像在说邻家的家常。

    “天塌那年,初乡人分作两路,一路带灯上船,走进无源空白,替后人把路一条条趟出来。”

    “一路留下来陪根,根不能没人守,守着守着,老的老,走的走,末了就剩我一个。”

    李安问:“上船的人,知道还有一路留下吗?”乡母道:“知道,所以他们的歌里,才有回家这一条路。”

    “上船那一路九死一生,我都知道。”乡母点着根脉,“真海先起了火,归灯后亮了灯,火一处,灯一处,我数着那些光,就知道你们活下来了。”

    归宁红了眼:“他们在船上挨饿受冻,您在这儿,都知道?”乡母点头:“知道,所以我更不能让根断了。”

    阿汀望着根脉上的光,轻声说:“我在空白里唱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知道,每唱一句,都有人替我听着。”乡母笑道:“听着呢,一句不落。”

    阿梭红着眼,声音发哽:“您一个人,万古守家,就不苦吗?”

    “苦什么。”乡母笑了,伸手点了点根脉,“根上有你们每一个人的消息,谁在几层天生了火,谁家灶上添了丁,我贴着根,都听得见。”

    “我不寂寞,我就是等着,等你们哪个,唱着歌回来。”

    阿梭哽咽:“那我们以后常来,给您唱新歌。”乡母笑:“好,我听着。”

    渡婆婆嗓音发闷:“您就没想过,也跟着上船走?”乡母摇头:“根得有人陪,都走了,它醒来会怕。”

    陈天骄听得鼻子发酸,小声往白恪那边嘀咕:“老人家这哪是打盹,梦里啥都有,一屋子人,全在她梦里头。”

    白恪没接话,只把目光偏向一边,喉结动了动。

    李安望着乡母,低声道:“这些年,苦的是您,说得轻的也是您。”乡母摆手:“莫说这些,汤要凉了。”

    李安在根畔蹲下,看着那一下一下游走的微光,许久,抬眼问道:“乡母,根既然活着,为何这许多年,一直睡着?”

    乡母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她抬手拍了拍身下深不见底的根脉,像拍着一个被她哄了万古的孩子。

    “根不是睡。”她轻声说,“它是不敢醒。”

    “它一醒,”她抬眼望向脚下那片深黑,“下头那个东西,就要跟着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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