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忘川观渡,看淡世间悲欢离合 (第1/2页)
君不凡并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奈何桥畔。
他刚才听曹无咎说完那番话,手里还捏着那份关于屠夫李二狗的卷宗。纸张的边缘有些粗糙,指尖摩挲上去,能感觉到一种粗粝的质感。他没有把卷宗随手扔给旁边的阴差,而是仔细地折叠好,塞进了玄色冥龙袍宽大的袖口中。这个动作做得很随意,就像是一个刚下班的路人顺手把文件塞进公文包一样自然,但落在旁边几个路过的低级鬼差眼里,却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阎君大人这是要亲自去复核?还是说,这只是一次例行的巡视?
没人敢问。
森罗殿里的空气虽然冷,但奈何桥边的风更凉。忘川河水浑浊且沉重,水流撞击在岸边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这声音听了让人心里发慌,仿佛每一次心跳都被这水声强行同步,节奏变得缓慢而压抑。
君不凡就站在那块青石板上,背着手,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雾气,盯着桥头那个巨大的青铜鼎。
鼎里冒着热气。
那股味道并不好闻。混合着苦涩的草药味、陈旧的灰烬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那是无数亡魂生前记忆被强行剥离后留下的残渣味道。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种味道足以让人作呕;但对于在这里工作的人来说,这就跟食堂里的饭菜香味没什么区别,甚至更能提神醒脑。
孟婆就站在鼎边。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在脑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深井。她手里拿着一把长长的木勺,正在锅里慢慢搅动。勺子划过锅底,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煮一锅随时会溢出来的浓汤。
君不凡没有走过去打招呼。他知道孟婆现在的状态不好受。
就在半小时前,他还看着一个老农喝完汤。那老头手里攥着干瘪的谷穗,磕头的时候额头都磕破了皮,血珠渗出来,混进汤里,连个涟漪都没激起。紧接着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郎,骂骂咧咧地喝完了汤,走进去的时候还在回头瞪孟婆,眼神里全是怨毒。
现在,队伍还在排。
亡魂们一个个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有的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有的步履沉重,像是拖着千斤重的枷锁。他们不交谈,也不哭泣,只是沉默地排队,沉默地等待,沉默地端起碗,沉默地仰头灌下。
这种沉默,比哭喊更让人难受。
君不凡从袖子里掏出判官笔。笔杆非金非玉,摸上去凉飕飕的,带着一种透骨的寒意。他习惯性地用手指轻轻敲击笔杆,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稳定,没有任何杂音。
他在等。
等一个特定的亡魂。
队伍前方,一个身穿锦袍的老者停下了脚步。
他看起来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但脸上的肉保养得很好,透着一种常年养尊处优的富贵气。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轮到他了。
孟婆依旧面无表情,伸手接过那只破旧的木碗。碗底已经磨得光滑透亮,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字迹,大概是某个朝代的小工随手划下的记号。
老者没有接碗。
他把那个布袋往前递了递,压低声音说道:“婆婆,这里面有三百两黄金,还有两块成色不错的羊脂玉。您能不能……通融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水声中依然清晰可辨。
孟婆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看那个布袋,也没有看老者的脸,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你想保留什么?”
“记忆。”老者急切地说道,“我想保留我这一生所有的记忆。尤其是……尤其是我和我家那位夫人的点点滴滴。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我不能忘,绝对不能忘。”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仿佛只要保留了这些记忆,他就还能活在那个温暖的家里,还能闻到妻子做的饭菜香。
君不凡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出声制止。系统也没有提示任何违规操作。按照流程,亡魂有权选择是否喝下孟婆汤,只要他们愿意承担后果。
后果是什么?
如果不喝,或者只喝了一半,那么他们的灵魂将永远滞留在奈何桥上,无法进入六道轮回。他们会变成孤魂野鬼,在忘川河畔徘徊千年万年,承受风吹日晒、雨打雷劈之苦。而且,因为没有彻底遗忘,他们的痛苦会被无限放大。每一秒的流逝,都是对记忆的凌迟。
这是一种惩罚,也是一种选择。
孟婆终于抬起了眼皮。
她的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见过太多类似场景后,产生的生理性厌倦。
“规矩就是规矩。”孟婆说道。
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一块石头掉进深潭,连回声都没有。
老者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涨红:“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生前的一品大员!我为国家做过贡献!你们地府难道不讲道理吗?这点小要求都满足不了?”
他试图把布袋塞到孟婆手里。
孟婆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得很稳,脚下的石板纹丝不动。她的手稳稳地端着碗,汤汁没有洒出一滴。
“这里不讲道理。”孟婆说道,“这里只讲因果。你生前贪污受贿,害死十三条人命,死后本该打入第十八层地狱,受拔舌烙铁之苦。如今能排到这里,已经是看在你晚年捐资修桥铺路的份上,给你留了一个体面的结局。你还想怎么样?”
老者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袋。那里面装着他一生的积蓄,是他用来换取安宁的最后筹码。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在这个地方,金钱买不到任何东西。甚至连“遗忘”这件小事,都需要付出代价。
他颤抖着手,松开了布袋。
布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金币滚落出来,在青石板上叮当作响,显得格外刺耳。
孟婆没有弯腰去捡。她只是冷冷地看着老者,手中的木勺再次伸向锅中。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话。
老者站在那里,像个雕塑一样。风吹过来,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吹皱了他锦衣的下摆。他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但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默默地弯下腰,捡起那只碗。碗很沉,压在他的手上,让他不得不微微佝偻着身子。
他端起碗,走到桥头。
那里有一块专门放置空碗的石台。他先把碗放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角。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端起碗。
仰头。
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打了个嗝。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那道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光门。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眼神空洞而迷茫。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光门。
白光吞噬了他的身影。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君不凡收回目光,手指停止了敲击判官笔的动作。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金币。那些金币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但在君不凡眼里,它们和路边的石子没有任何区别。
这就是人性。
无论生前多么显赫,无论生前多么富有,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所有的伪装都会剥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最卑微的欲望。有人为了生存挣扎,有人为了爱情留恋,有人为了尊严抗争。但最终,他们都必须接受同一个结果: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爱恨情仇,功名利禄,在这座桥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君不凡深吸了一口气。
风里带着苦涩的味道,吸入肺叶,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但这刺痛感让他感到清醒。
他想起前世作为法务顾问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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