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6章 守门,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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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黄的身体还算结实,但刘婶注意到它瘦了。饭吃得少,每次只动半碗,剩下的刘婶傍晚来收碗时还在。它也不是不饿,就是没胃口。刘婶试着在粥里拌了鸡汤、拌了肉汤,它也给面子吃几口,可吃完还是趴回去,眼睛盯着门口。
有天下午,巷子里来了个收破烂的,推着三轮车,车上挂着一串铁皮,叮叮当当地响。阿黄猛地从藤椅底下钻出来,冲到门口,鼻子贴着门缝使劲嗅。那串铁皮声太像了——老李钥匙串上就挂着几个铜钱,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阿黄等了半天,门外的脚步声近了又远了,不是老李。它又趴回去,这次连脑袋都埋进了前爪里。
刘婶看在眼里,晚上回去翻箱倒柜找出一条老李的旧围巾,灰蓝色的,起了不少毛球,老李冬天出门遛狗时总系着。第二天一早,她把围巾铺在藤椅的棉垫上。阿黄跳上去趴着的时候闻到了那个味道,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尾巴轻轻摇了两下。那是老李的味道,烟草味、铁锈味,还有一点点夏天晒被子时留在纤维里的太阳味。
从那以后,阿黄每天晚上都要把那条围巾从椅面上叼下来,盘在藤椅底下当枕头用。刘婶早上来看它,它总是把围巾压在肚子底下,压得平平整整的,边角都不许折。
有一回下雨,刘婶把藤椅往屋里挪了挪,阿黄就叼着围巾追进屋,非得把围巾重新铺在椅子底下才肯趴下。刘婶看着它忙活,嘴上骂了一句“你这狗比人还讲究”,心里却堵得慌。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巷子里的邻居从最初的关心,慢慢变成了习惯。大家路过老李家门口的时候会多看一眼,看见阿黄趴在门槛里头,就冲它打个招呼:“阿黄,等老李呢?”阿黄就抬一下头,尾巴扫两下地,算是应了。也有人觉得它可怜,丢个包子丢块肉骨头过来,阿黄闻一闻,不感兴趣,这些东西比刘婶的粥差远了。老李以前从菜市场买的碎肉回来煮了拌饭,那味道阿黄记着,别的味儿都不对。
有一天傍晚,刘婶来送饭的时候发现阿黄不在门槛里头趴着。她心里一紧,推开门喊了两声,听见院子角落传来低低的呜咽声。她走过去一看,阿黄趴在老李那个拆了一半的旧狗窝旁边,前爪刨着泥地,刨出一个浅坑来。刘婶蹲下来看,坑里埋着一只死掉的小麻雀,冻僵了,僵得硬邦邦的。
阿黄抬头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刘婶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去年秋天老李在院子里捡到过一只撞玻璃掉下来的小麻雀,也是这么挖了个坑埋的。埋完了老李拍拍手上的土,跟阿黄说:“人也好雀也好,都是一条命,入土为安。”阿黄当时就蹲在旁边看着,刘婶没想到它记了这么久。
“好狗。”刘婶摸了摸它的脑袋,“老李没白疼你。”
阿黄蹭了蹭她的手,又趴回去了。
进了腊月,天冷得水管子都冻了。刘婶怕阿黄冻出毛病来,硬是把它拽进了自己家。阿黄在刘婶家待了三天,头两天连饭都不吃,第三天早上刘婶开门倒垃圾的工夫,它一溜烟跑回了老李家门口,蹲在锁着的大门前面,一动不动。
刘婶追过去,气得直跺脚:“你这犟狗!冻死了怎么办?”
阿黄拿屁股对着她,脑袋冲着门,尾巴盘在脚边,纹丝不动。
刘婶拿它没办法,回去抱了一床厚被子出来,在门廊底下给它围了个挡风的窝。阿黄这才满意了,钻进去趴好,下巴搁在门槛上,眼睛看着巷口。
那天夜里下了雪。雪片子很大,落在瓦上簌簌地响。刘婶半夜起来透过窗户往对面看了一眼,老李家门廊底下,阿黄把被子拱成了一圈,自己缩在中间,只露出两只耳朵和一条尾巴尖。雪落在它背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刘婶看了很久,回屋跟老伴说:“老李这辈子,值了。”
老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你说啥?”
“我说那条狗。”刘婶躺回去,望着天花板,“比有些人的亲儿子都强。”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李秀兰又来了。这回她带了个中年男人,说是她同事的弟弟,姓孙,在郊区开了个养鸡场,想找条狗看鸡棚。李秀兰进门就喊刘婶:“刘姐,我把人带来了,阿黄呢?”
阿黄正趴在藤椅底下,闻声耳朵支棱了一下,但没动。
刘婶从自家出来,看了看那个姓孙的。四十来岁,一张方脸,看着倒不像恶人,但眼睛里没什么热乎气儿,打量阿黄的眼神就跟打量一件家具似的。
“这就是那条狗?”姓孙的蹲下来看了看,“骨架不小,能看家。就是老了点。”
阿黄从藤椅底下站起来,没有叫,只是站到藤椅前面,挡住了椅面,尾巴微微下垂。
刘婶还没来得及说话,李秀兰先开口了:“阿黄,跟孙老板走吧,他那鸡场大得很,比这破院子强。”
阿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姓孙的,退了一步,屁股碰到了藤椅腿,就不退了。
姓孙的伸手想摸它脑袋,阿黄偏头躲开了,嗓子里滚出一声很低的呜呜声。
“哟,还挺犟。”姓孙的笑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李姐,这狗我看不行,太认主了,牵回去也得跑。算了吧。”
李秀兰还想劝,刘婶在旁边开了口:“秀兰,我看这事就算了吧。阿黄哪也不去,就在这儿待着。老李把狗托付给我了,我说了管到底就管到底。”
李秀兰脸色不太好:“刘姐,你这么大岁数了,别回头狗没老你先……”
“我乐意。”刘婶打断了她,语气不重,但话很硬。
李秀兰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跟姓孙的一前一后走了。阿黄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重新趴下去,这次连藤椅底下都不肯回了,直接趴在门槛正中间,鼻子冲着门缝外面。
刘婶蹲下来,把饭盆推到它跟前:“吃吧,不走了,谁来了也不走。”
阿黄抬起头舔了舔她的手背,湿漉漉的鼻尖在她手心里拱了拱。
那天晚上刘婶坐在老李家的门槛上,跟阿黄说话。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藤椅在雪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刘婶说:“阿黄啊,老李回不来了。他走的时候其实就回不来了,我心里明白,你心里也明白,是不是?”
阿黄趴在她脚边,脑袋搁在她棉鞋上,眼睛望着雪地出神。
“可你守着,我也不能拦你。人活一世,狗活一秋,能守着个东西是福气。”刘婶摸了摸它的背,“你就守着吧。这院子我给你看着,没人能把你撵走。”
阿黄摇了摇尾巴,慢慢闭上了眼睛。
雪还在下,巷子外面传来零星几声鞭炮响,是小年夜里别人家团圆的声音。老李家的院门关着,门槛上卧着一条狗,狗身上盖着一层薄雪,雪下面那条灰蓝色的旧围巾被它紧紧压在肚子底下,围巾的一角从它肚皮底下露出来,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