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0680章 老李回家了,走得比阿黄还慢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0680章 老李回家了,走得比阿黄还慢 (第2/2页)

哪天不在了,你跟着张婶过。张婶家有个小孙女,成天想养狗。你去了别咬人家孩子,听见没?”

    阿黄抬起头看他。老李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说平常话的表情,跟说“晚上吃面条”似的。阿黄拿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意思是“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听不懂吧。”老李把藤椅靠背放低了一点,让自己躺得舒服些,“听不懂也好。”

    傍晚张婶过来做晚饭,老李让她把灶台旁边的橱柜打开,从里头翻出个铁皮盒子来。盒子锈了,盖子上印着“大前门”三个字,是装烟的盒子。老李拧开盖子,里头没烟,搁着一卷钱、一张照片、一枚旧像章。

    “张婶,这钱你拿着。不多,三百来块。我住院的时候你帮我垫的医药费。”

    “李叔你收起来。谁跟你算这个?”

    “你听我说完。”老李把照片拿出来搁在膝盖上,照片上是个梳麻花辫的女人,黑白照片,边角磨得发白,“这是我老伴。走了二十年了。她走的时候跟我说‘老李你把日子过好’。我这辈子也没啥出息,退休金够花,房子够住,就是太闷了。闷了二十年,后来阿黄来了。”

    他摸摸阿黄脑袋。

    “阿黄来了我才觉得日子有滋味。每天早上起来有狗等我喂,晚上睡觉有狗趴我脚边。下雨天知道往屋里收,出太阳知道挪藤椅。这狗什么都会,就是不会说话。”

    张婶站在灶台边上没吭声,拿围裙擦了擦手。

    “下回做手术,万一我下不来台——”

    “李叔你说什么呢——”

    “万一。”老李摆了摆手,“万一我下不来,这狗你帮我喂着。它爱吃肉汤泡馒头,馒头得掰碎了泡,块儿大了它挑。每天傍晚得溜一趟,溜到护城河桥头那个石墩子那儿,它自己要上去坐一会儿,你让它在上面坐,坐够了自己下来。下雨天别溜,它爪子沾了泥回去老蹭地毯,蹭半天蹭不干净。”

    张婶把脸别过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行了行了,知道了。你自己回来说,我记性不好,记不住这么些。”

    “你记不住也得记。阿黄指望你呢。”

    阿黄听见自己名字,从地上爬起来,尾巴摇了两下。老李把它按回去。“趴着。大人说话你老实点儿。”

    那天晚上老李在院子里坐到天全黑了才进屋。张婶把隔壁屋收拾出来了,铺了新床单,搁了个暖水瓶。老李进屋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藤椅搁在当中间,阿黄蹲在藤椅旁边,没跟进来。

    “阿黄,进来睡觉。”

    阿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藤椅,没动。

    “我今晚睡这屋,不走了。”老李推开门,指了指屋里的床,“你进来看看。”

    阿黄站起来跟着进了屋,绕着床转了一圈,拿鼻子闻了闻床单,是张婶拿肥皂洗过的味。它趴到床脚边上,拿爪子扒拉了两下地。

    “行,你就搁这儿趴着。”老李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阿黄,晚安。”

    阿黄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眼睛没闭。它等老李打呼噜了才闭眼。

    ——后半夜老李咳嗽起来了。咳得急,一口气上不来,在床上坐起来咳了半天。阿黄跳起来扒床沿,老李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拍它脑袋。“没事没事,干咳,不碍事。你睡你的。”

    阿黄没睡。它趴在床脚边上,拿爪子搭着老李的拖鞋。老李咳完了躺下去,翻了个身,阿黄听见他呼吸慢慢匀了。

    第二天张婶过来的时候老李已经起来了,坐在院子里藤椅上喝粥。阿黄趴在他脚边啃一根新骨头,啃得嘎嘣响。

    “张婶,今儿天好。我想带阿黄去护城河桥头溜一趟。”

    “你行吗?”

    “行。慢点儿走。阿黄也走得慢。”

    他站起来,扶着墙根走了两步,腿还是打颤,但比昨天强。阿黄已经蹿到院门口等着了,尾巴摇得跟扇子似的。

    ——一人一狗出了门。老李走三步歇一步,阿黄走三步退两步,老李歇的时候它就站在前面等,老李迈步的时候它就往前走。走到巷子口老李扶着墙喘气,阿黄回头拿脑袋拱他膝盖。

    “别拱,拱倒了我得扶墙。”

    阿黄不拱了,拿嘴叼着他裤腿往前拽。

    “你拽什么拽?我走不动你拽也没用。”

    阿黄松了嘴,走在前头一步三回头。老李看着它那副着急样,忽然笑了。“行了行了,走。我走。你慢点儿,我腿短。”

    ——走到护城河桥头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了。老李在石墩子上坐下来,阿黄跳上去蹲在他旁边。桥底下水浑,漂着几片柳树叶子,河沿上一老头钓鱼,半天没提竿。

    “阿黄,你记着这块地方。以后张婶溜你,你就往这儿走。走到这儿坐一会儿,看看水,看看钓鱼的。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来也行。”

    阿黄拿鼻子拱了拱他搁在石墩子上的手。

    “我不在的时候多了。”老李把话说得很平,“你得习惯自己来。我不在的时候你得吃饭,得溜达,得晒太阳。别傻等。”

    阿黄把脑袋搁在老李腿上。老李拿手梳它背上的毛,从脑袋后头梳到尾巴根,梳了一遍又一遍。

    “阿黄。”

    “呜?”

    “走了。回家吃午饭。张婶蒸了包子。”

    阿黄跳下石墩子,等老李站起来。老李扶着石墩子慢慢直起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你前头走。慢点儿。”

    ——一人一狗往回走。老李走得更慢了,但没停。阿黄走在前头,走两步回头等一步。巷子里有人晒被子,有人摘菜,有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老李跟每个认识的人点头打招呼,走得稳稳当当的。

    走到院门口老李站住了。“阿黄,你先进去。我喘口气。”

    阿黄进了院子,回头看他。老李站在门口,拿袖子擦了把汗,抬头看了看院墙上爬的牵牛花,又低头看了看门槛。

    “门槛太高了。回头得弄个斜坡。以后张婶推我出门方便。”

    阿黄歪着脑袋看他,听不懂。

    “没事。进去吧。吃包子。”

    老李跨过门槛,顺手把院门带上了。阿黄跟在他脚后头往灶房走,尾巴摇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有些日子过得慢,慢得跟熬中药似的,得拿小火煨着。老李和阿黄的日子就是这么煨过来的。煨着煨着,包子熟了,日头落了,藤椅上的影子拉长了,一天就算过去了。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