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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2章 阿黄叼落叶放到藤椅下等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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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82章 阿黄叼落叶放到藤椅下等老李 (第2/2页)

舔两口。

    豆豆从书包里掏出一根火腿肠,从门缝里塞进来:“我妈说李爷爷去很远的地方了,我爸说那就是死了。阿黄你知道什么叫死了吗?”

    阿黄不知道。它只知道老李不见了。它去了所有老李以前带它去过的地方找——护城河边、菜市场门口、老李下象棋的大槐树底下、甚至那家老李每周去一次的澡堂子门口。它蹲在澡堂门口等了一下午,出来的人都不是老李。

    后来赵婶把它牵回去,它才明白老李不会出现在那些地方了。

    豆豆还在门口絮絮叨叨:“我爸说死就是再也见不着了。但我觉得吧,李爷爷肯定惦记你,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阿黄你别着急啊。”

    阿黄汪了一声。豆豆高兴了:“你看你听懂了!行,我回家写作业了,明天再来看你!”

    天黑透了。赵婶来把院门从外面锁上——老李走以后,她每天晚上都来锁门,怕阿黄跑出去丢了。锁门之前她在院子里放了一碗水和半碗饭,搁在藤椅旁边。

    “阿黄,晚上冷,你进屋睡。”赵婶指了指堂屋。堂屋门开着,里头黑咕隆咚的。老李的床还在那儿,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搁着老花镜和半包没抽完的烟。

    阿黄不进堂屋。它就在藤椅旁边卧着。藤椅上的旧外套被风吹掉过一次,它叼起来放回去,后来赵婶拿砖头压住了。阿黄每天晚上都把鼻子埋在旧外套的袖口里,深深吸一口气。烟草味越来越淡了,它有点着急,但又没办法。它试过往外套上撒尿,被赵婶骂了一顿,拿扫帚撵了半条巷子。

    夜深了。月亮升起来,白惨惨的,照得院子里一片清冷。阿黄睡不着,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睁着,望着院门。

    它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老李那天,下着雨,它躲在垃圾桶旁边,浑身湿透了,饿得走不动道。老李撑着把黑伞走过来,蹲下看了它半天,说:“嚯,还是个黄毛。”然后从塑料袋里掏出半个馒头,掰碎了搁在地上。它不敢吃,老李就把伞往它脑袋上一罩,自己淋着雨走了。

    第二天老李又来了。还是那个点,还是半个馒头。第三天老李带了个纸箱子,里头垫了件旧毛衣,把它往里一搁,抱回了家。路上它吓得直哆嗦,老李就骂:“哆嗦啥?我又不吃狗肉。”然后拿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顺它的背。

    到家第一顿,老李熬了粥。那时候老李身体还行,熬的粥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上面浮着一层米油。老李把最稠的那碗给它,自己喝稀的,一边喝一边说:“吃吧吃吧,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阿黄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家”。它只知道这儿有热粥,有干爽的窝,有个人会跟它说话,声音粗粗的,但听着踏实。

    后来它就懂了。

    家就是老李在的地方。老李的藤椅,老李的旧外套,老李的烟草味,老李咳嗽的时候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背影。家就是每天早上老李一边骂它“懒狗”一边给它拌饭,是傍晚老李坐在藤椅上看报纸、它趴在脚边啃骨头,是晚上老李起夜的时候它跟在后面、老李回头瞪它“你跟着干啥我上厕所”。

    现在这些都没了。只剩下一把空藤椅,一件旧外套,和满院子的落叶。

    阿黄把鼻子往旧外套里拱了拱。烟草味几乎闻不到了,只剩下一股樟脑丸的味——赵婶前几天把外套拿去洗了,说是“都馊了”。阿黄当时急得直转圈,但赵婶洗完晾干了又给放回藤椅上,还拿熨斗熨得平平整整。阿黄闻了又闻,虽然烟草味没了,但那股樟脑丸的味底下,隐约还有一点点老李的味道,像是从布丝缝里透出来的,淡得几乎要没了。

    它就靠这么一点点味道撑着。

    后半夜起了露水。阿黄身上有点凉,它往藤椅底下钻了钻,蜷成一团。落叶被它压得窸窸窣窣响,像老李翻报纸的声音。

    它做了个梦。梦里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冲它晃:“阿黄,吃不吃?”它跑过去,老李却站起来往巷子口走,越走越快。它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叫,老李就是不回头。它急得不行,猛地一蹬腿——

    醒了。

    天刚蒙蒙亮。院门外有脚步声,嚓——嚓——,像老李走路的声音。阿黄噌地站起来,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跑到门边使劲嗅。铁门缝里飘进来一股味道——烟草味!

    它开始狂吠,爪子扒着铁门哗啦啦响。脚步声停了。一个老头的声音传进来:“嚯,这谁家的狗,叫这么凶?”

    阿黄愣住了。不是老李的声音。老李的声音更沙哑,咳嗽的时候像拉风箱。这个老头声音亮堂得很。

    赵婶从隔壁跑出来:“哎哟张大爷,这是李家的狗,认生呢。您别怕,它不咬人。”

    那个叫张大爷的在外面站了一会儿,阿黄听见他打火点烟,烟草味更浓了。它趴在门缝底下拼命闻,闻着闻着,尾巴慢慢垂下来。不是老李。老李抽的是旱烟,味冲,这个老头抽的是纸烟,甜丝丝的。

    它退回去,重新卧在藤椅旁边。

    赵婶开门进来送饭的时候,看见阿黄眼睛底下有两道湿印子。狗会流眼泪吗?赵婶不知道。她只当是露水。

    “阿黄,”她把粥碗搁下,“今天天好,婶子把藤椅搬出去晒晒,行不?”

    阿黄看看她,没吭声。赵婶就当它同意了,把藤椅搬到院子当中晒太阳。阿黄寸步不离地跟着,藤椅搁哪儿它趴哪儿。

    阳光暖烘烘的,照得落叶亮晶晶的。阿黄眯着眼,耳朵耷拉着,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但赵婶一动藤椅,它眼睛马上就睁开了。

    “行了行了,不搬。”赵婶摆摆手,“你就守着吧。”

    阿黄又趴回去。

    下午豆豆放学又来了,这回带了个小伙伴,俩小孩趴在门口看阿黄。“你看它把叶子都叼到椅子底下了,”豆豆说,“我奶奶说这是狗在报恩。李爷爷以前给它铺窝,现在它给李爷爷的椅子铺窝。”

    小伙伴问:“那李爷爷啥时候回来?”

    豆豆挠挠头:“不知道。可能得等它把全世界的叶子都叼完吧。”

    阿黄听见了,尾巴晃了晃。全世界的叶子都叼完?那得叼到什么时候去。

    不过没关系。它有的是时间。

    日子一天天过去。柿子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个没人摘的柿子,被鸟啄得稀烂。老槐树也秃了,麻雀都不爱来了。天越来越冷,赵婶给藤椅底下垫了块旧棉絮,阿黄晚上就卧在棉絮上,身上盖着老李的旧外套——赵婶拿别针给它别了个扣子,不让外套掉下来。

    它每天还是叼叶子。院子里没叶子了,它就跑到巷子口去叼。巷子口有棵大梧桐,叶子巴掌大,枯黄枯黄的,铺了一地。阿黄叼着梧桐叶往回走的时候,整条巷子的人都看见了。买菜回来的刘奶奶、修鞋的王大爷、开小卖部的周嫂子,都站在门口看。

    “这狗,”刘奶奶啧啧嘴,“天天叼,也不嫌累。”

    “它这是等老李呢。”王大爷叹了口气,“老李走了快俩月了吧?”

    “可不,九月走的,这都十一月了。”

    阿黄不理会他们说什么。它叼着叶子回到院子,把叶子搁在藤椅底下,用鼻子拱拱平,然后趴下来,下巴搁在门槛的凹槽里,望着巷子口。

    等明天。

    等后天。

    等下一个春天柳絮飞起来的时候,老李说不定就回来了。

    那时候它就不用叼叶子了。老李会拿扫帚骂它:“傻狗,别叼了,脏不脏?”然后把它叼回来的叶子扫成一堆,点把火烧了,火堆里烤两个红薯,分它半个。

    阿黄想着想着,嘴角好像往上翘了翘。狗不会笑,但它尾巴在门槛上轻轻扫了两下。

    天快黑了。巷子口的路灯亮起来,黄黄的光照进来,把藤椅的影子拉得老长。阿黄看着那个影子,恍惚觉得老李就坐在上头,翘着二郎腿,拿烟袋锅子敲椅背:“阿黄,天黑喽,进屋睡。”

    它汪汪叫了两声。

    巷子里没有人回答。

    但它觉得老李听见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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