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3章 阿黄守着藤椅等来了第一场雪 (第2/2页)
捅了两下没捅开,他低头看了看锁眼,拿手蹭了蹭锈。
“这锁都锈成啥了。”他嘟囔了一句,使劲一拧,锁开了。
阿黄就蹲在门后头,仰头看着他。
李大军推开门,一低头看见阿黄,吓了一跳:“嚯!这啥时候养的狗?”他往后退了一步,侧着身子挤进来,把东西搁地上。
“爸也真是,养这玩意儿干啥,又脏又费粮食。”他拍了拍裤腿上蹭的灰,回头冲门外喊,“小芳你进来啊,没事,狗不咬人。”
卷头发女人——小芳——扒着门框往里探了探头:“大军,这狗看着挺凶的。”
“土狗都这样,看着凶,其实怂得很。”李大军拿脚轻轻拨了拨阿黄,“去,一边去。”
阿黄没动。它盯着李大军看了一会儿,鼻子抽了抽。这人身上有老李的影子——那股子铁锈味,还有手上的粗茧,跟老李一个样。但他身上还有一种阿黄不熟悉的味道,汽车尾气的味儿,还有种甜腻腻的香水味,是小芳身上沾过来的。
阿黄让开了。它退到藤椅旁边,重新趴下,眼睛还盯着李大军。
李大军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皱着眉看墙角的落叶、看藤椅底下的破烂、看阿黄那个塞了两床褥子的纸箱子窝。“这都啥啊,”他踢了踢藤椅旁边的砖头,“这叶子堆这儿干啥?招虫子。”
他弯腰把藤椅底下的落叶往外扒拉。阿黄猛地站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李大军吓了一跳,手缩回去:“嘿这狗!”
“大军你干啥呢!”赵婶的声音从隔壁院子传过来。她踩着雪快步走过来,围裙都没解,“那叶子你别动!”
李大军直起腰,脸上堆出个笑:“赵婶啊,我这不是收拾收拾嘛,这院子都脏成啥样了。”
“脏不脏的不用你管。”赵婶走到藤椅旁边,往那儿一站,跟堵墙似的,“这叶子是你爸走之前阿黄一天一天叼来的,你爸活着的时候阿黄就这么干,你爸走了它还这么干。你动一个试试?”
李大军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赵婶,这是我爸的房子,我回来收拾收拾还不让了?”
“让,怎么不让。”赵婶两手往腰上一叉,“你收拾屋子我没意见,这院子里的东西——藤椅、拖鞋、叶子——一样不许动。你要动,先把我这老婆子撵出去。”
小芳站在门口,拽了拽李大军的袖子:“大军,算了,先不收拾了,把东西搁屋里去。”
李大军憋着一肚子气,把编织袋和牛奶箱子拎进屋了。堂屋门一推开,里头一股子霉味冲出来,他打了个喷嚏。“这屋子得好好拾掇。”他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回头找个收旧货的,把破烂都清了。”
阿黄站在院子里,耳朵竖着听。赵婶蹲下来搂着它的脖子:“别怕,婶子在呢。”
当天下午,李大军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收拾东西。他在堂屋里叮叮咣咣翻了一下午,翻出来一堆旧衣服、旧报纸、破收音机、锈铁皮盒子,全堆在院子里。阿黄趴在藤椅旁边看着,看见老李的旧帽子被扔出来了,老李的烟袋锅子被扔出来了,老李那双补了三次的棉鞋也被扔出来了。
它跑过去把烟袋锅子叼起来,搁到藤椅底下。李大军看见了一皱眉,想拿脚拨开,赵婶在隔壁院子咳了一声,他脚又缩回去了。
傍晚豆豆放学过来,看见院子里堆了那么多东西,好奇地扒着门缝往里看。“大军叔,”他喊,“你把李爷爷的东西都扔啦?”
“破烂不扔留着干啥?”李大军从屋里探出头,“豆豆你回家写作业去。”
豆豆不走:“那李爷爷的藤椅你也扔啊?”
“那破椅子坐都坐不稳了,不扔干啥?”
豆豆嘴快:“那阿黄咋办?它天天守着藤椅等李爷爷呢。”
李大军从屋里走出来,看看阿黄,又看看藤椅。阿黄正趴在藤椅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李大军跟它对视了几秒,忽然别过脸去。
“这狗……”他含含糊糊说了半句,没往下说。
那天晚上,赵婶跟李大军在院子里谈了半天。阿黄趴在藤椅底下听着,听到赵婶说“你爸临走前最惦记的就是这狗”,听到李大军说“我在南方住楼房养不了”,听到赵婶说“养不了也得想辙,不能扔”,听到李大军闷头抽烟不说话。
最后赵婶拍了板:“你要卖房子我管不着,但阿黄你不能动。我养着。”
李大军抽完那根烟,站起来踩灭烟头:“行吧行吧,赵婶你说咋办就咋办。我过两天找人来把房子估个价,能卖就卖了。阿黄你看着办,送人也行留着也行,别让它跑出去咬人就行。”
他回屋睡觉去了。赵婶蹲下来摸摸阿黄的脑袋:“听见没?你不用走。”
阿黄蹭了蹭她的手。它不知道“走”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赵婶不会撵它了。
第二天李大军在院子里清东西,清到藤椅旁边的时候,阿黄正卧在藤椅底下,身子底下压着那些落叶,旁边搁着老李的拖鞋,拖鞋上又搁了一片新叼来的槐树叶——昨晚下的雪化了,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掉下来,阿黄半夜出去叼的。
李大军站在那儿看了半天。他看见藤椅底下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看见老李的旧外套搭在椅背上拿别针别着,看见拖鞋上那片叶子摆得端端正正。他蹲下来,从藤椅底下捏起一片银杏叶,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叶子……”他自言自语,“我爸以前也爱在藤椅底下搁东西。他那烟袋锅子老掉底下,找不着就骂我,说是我给他踢没的。”
阿黄抬头看着他。
李大军的眼圈忽然有点红。他赶紧站起来,拿袖子蹭了把脸,嘟囔了一句“风真大”,转身进屋了。
阿黄不知道他怎么了。但它觉得这人身上的味道好像变了一点——那股子火气淡了,多了点别的什么,跟老李坐在藤椅上望着照片发呆时的味道有点像。
傍晚李大军出门买烟,回来的时候从门缝里塞了根火腿肠进来。阿黄没吃,但它把火腿肠叼到藤椅底下,搁在老李拖鞋旁边。李大军看见了,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晚上赵婶来送饭,看见火腿肠还在拖鞋上,叹了口气又笑了:“你呀,给你吃你就吃呗。大军给的,又不是外人。”
阿黄把下巴搁在玉米棒上,尾巴晃了两晃。
天又阴了。天气预报说夜里还有雪,比上一场大。
阿黄趴在藤椅底下,把落叶拱了拱,又把旧外套拽了拽,盖住自己半边身子。它看了看藤椅上老李坐过的那个凹坑,看了看拖鞋上那片新叼的槐树叶,看了看院门口那条被雪盖住的小路。
它等着。
等雪下下来,等明天早上起来再去叼一片叶子。等李大军走的时候把院门带上。等赵婶明天端饭来的时候骂它“又没吃火腿肠”。
也等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