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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船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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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船坞 (第1/2页)

    天没亮,渡口的雾贴着水面走。

    老周头蹲在船头解绳,一边解一边报账。

    「八分。夜里的水,加两分。」

    「加在哪儿。」

    「加在篙上。」他把篙往水里一插,试了试底,「白天的水看得见石头,夜里的水看不见。看不见,就得多撑两下。」

    陆远上了船,张德厚跟在后头,布套抱在怀里。

    船往上水头走。两岸的芦苇擦着船帮,沙沙地响。水面上浮着一层薄白,分不清是雾还是天光。

    「上水头那座船坞,停了十年了。」老周头一边撑一边说,「原先还修木船,后来河上跑的都是铁壳船,木船没人修,坞也就空了。」

    「空着没人管。」

    「有个看坞的。姓宋,一条腿不方便,住在坞口那间小屋里。」老周头顿了顿,「人不爱说话。你问他三句,他答一句。有时候一句也不答,就看着你。」

    「这几日坞里有人。」

    「有。」老周头把声音压下去,「前天夜里我收船,看见坞里亮着灯。灯不亮,就那么一点点,像拿衣裳罩着。」

    「几个人。」

    「看不出来。就听见刨子响。」

    他把篙换了个手。

    「刨子响得慢。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不是赶工的响法。赶工的刨子连着响,像雨打篷子。」

    张德厚在后头开了口。

    「慢,是怕刨过了头。」

    「木头还怕刨过头。」老周头笑了一声,「我撑了三十年船,头一回听说。」

    「船板刨薄了,补一块就是。」张德厚说,「柜板刨薄了,差半分,抽屉就推不进去。」

    船靠上坞口的石阶。老周头把绳在桩上绕了两圈,回头看他们。

    「我在这儿等。你们要是进去久了,我先把船钱记上,回头一块儿算。」

    坞口那间小屋,门半开着。

    屋里没点灯,炉子上坐着一只黑壶,壶嘴有一点白气。一个老人坐在门槛里头,一条腿伸着,一条腿蜷着,手里拿一块布,在擦一把刨子。

    擦得很慢。刨刃朝里,布从这头抹到那头,抹完翻个面,再抹一遍。

    陆远在门口站住。

    「宋师傅。」

    老人抬眼,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擦。

    「借个路。」陆远说,「进里头看看。」

    「看吧。」老人说,「东西不是我的。」

    「做东西的人,什么时候来。」

    老人手上没停。

    「三五天来一趟。夜里来,天亮前走。」

    「他跟你说过什么。」

    「说了一句。」老人把布叠起来,压在膝盖上,「他说,我在这儿做个东西,你别问。给了一个月的钱。」

    「你就没问。」

    「钱给得够。」老人说,「再说了,做柜子,又不是做刀。」

    陆远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手上什么样。」

    老人想了一下。

    「黄。」他说,「虎口那儿黄。刨子使久了,虎口会黄。」

    「刨完怎么收。」

    「拿布擦。擦完上一层油。」老人说,「刨子不擦,刃口吃潮,第二天就涩。」

    陆远心里记了一下。这不是外行的手。

    坞里比外头冷。

    顶棚塌了半边,露着天,一线灰白从破口里漏下来。地上铺着一层新木屑,白生生的,脚踩上去发软。

    木屑堆在棚子中间,围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口柜。

    四框立起来了,立得很正。底没上,脚没装,抽屉一只也没有,就那么一个空架子站在中间,像个没穿衣裳的人。

    陆远绕着它走了半圈。

    木头是杉木。纹路粗,木色发暗,看着有年头。可这旧不是搁出来的旧,是泡出来的旧——木纹里有一道一道的水线,颜色发深,像被水浸过又干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立框的里侧。

    木头凉,凉得发沉。

    「这不是行里的料。」张德厚说。

    「差在哪儿。」

    「行里做柜,老杉木先阴干三年,再上台面。」张德厚用指甲在木纹上刮了一下,刮出一点白霜,「这块料,是拆船板。泡过水的板子,木性散了。做出来,头一年还看得出来,第二年就翘。」

    「他拿这个做柜。」

    「他手里没有别的料。」张德厚说,「行里的料二十年没人动过。他要是去动,就露了。」

    棚角搁着一张门板,门板上弹着线。

    墨线一共三道,一道长,两道短。长短之间用炭写了一个数。

    三尺二寸。

    陆远看着那个数,心里动了一下。

    「他拿行尺量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门尺三尺二寸一分二。」陆远指着那两个字,「他写的是三尺二寸。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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