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他把那支笔收回了口袋 (第2/2页)
他看着底下这四十九张脸。
“你们有五十三个。”
教室里安静下来。
没有一个人问那句话。
从三月十六号到今天,这屋里的人已经听过太多次这样的账了。十月十九号那天晚上他在出租屋里把这笔账从头到尾交底过一遍,二十六个人一个都没走。
今天他们知道该问什么,也知道不该问什么。
所以没有一个人问“那您怎么办”。
二点三十四分。
后门那边有动静。
金秀兰端着一个水壶站在门外。
她是食堂的,每天下午两点半给几个办公室送开水,路过这条走廊。
她端着壶站在那儿,往教室里看。
她不知道里头在干什么。她只看见一个老师站在讲台上,一屋子学生一个人都没有说话。
她站了很久。
水壶把手勒得她手心疼,她把壶换了一只手,接着站。
温良把讲台上那个工作证拿起来。
他把它合上。
然后他往前一递。
“杜小满。”
“在。”
“从今天起,这个归你保管。”
杜小满伸出两只手接过去。
她没有立刻放进书包。
她从书包侧兜里拿出一样东西——一个透明的塑料封套,是那种装准考证用的,边上封了三面,留一个口。
她把工作证放进去,把口那一面往下折了两折。
折完她把它放进书包最里头那一层。
那一层里原来只有一样东西:她自己那个本子。
她把书包拉链拉上。
“老师。”
“说。”
“明天早上七点,我在校门口等您。”
“干什么。”
“互换记录。”杜小满说,“昨天定的,每天。”
“行。”
二点三十九分。
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站起来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温良看着她。
“一。”她说。
那是她的学号。
温良没有出声。
坐在她后头那个男生站起来了。
“二。”
第三个。
“三。”
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一个往后。
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从窗边到门边。
站起来的人不坐下。
“六。”
“七。”
第八号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响了一声。他自己回头把椅子扶正了,才报。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第十三号是那个十月二十二号第一个喊“凭什么我们不能”的男生。他站起来报得比谁都响。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到第十七号,报数停了半秒。
苏铭没有站。
第十七号那个位置上,他坐着,两只手放在桌上。
后头第十八号那个男生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接着往下报。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第二十四号那个女生报的时候声音发抖,报完她自己咬了一下嘴唇。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学号二十九那个男生站起来的时候,先往后门那块玻璃看了一眼。
他看完才报。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第三十八号那个女生站起来,报完了坐下——她是唯一一个报完就坐下的。
坐下以后她自己愣了一下,又站了起来。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四。”
“四十五。”
“四十六。”
“四十七。”
“四十八。”
最后一个是坐在门边的那个男生。
他报得很慢。
“四十九。”
四十九个人全站着。
教室里没有多余的动静。
温良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一屋子人。
“五十。”
那是杜小满的声音——她替去年那四个报的第一个。
“五十一。”
“五十二。”
“五十三。”
三个号报完,她把手放下了。
五十三个报完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
一秒。
两秒。
靠窗第四排那个位置上,苏铭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慢。
站直以后他看着讲台上那个人。
他说了两个字。
“五十四。”
温良站在讲台上。
他没有纠正他。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支笔。
那支笔的笔管比昨天又短了一小截。
他把它插回上衣口袋。
“记着。”他说。
他抬起头。
“从今天起,这个班有五十四个人。”
后门外头,金秀兰还端着那个水壶站着。
她旁边一步远的地方,站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四五十岁,很瘦,旧夹克的拉链拉到一半。
他隔着后门那块玻璃,往教室里看。
他是二点十八分到的。
今天早上他本子上那一行写的是:下午跟他们去十四中,坐着,不说话。
他坐了一节课。第四节上课铃响之前,他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走到后门外头去了。
他没有再进来。
从二点十八分到现在,二十五分钟,他一直站在这块玻璃外头。
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从二点二十四分温良拧开笔帽的时候起,那只手就一直在口袋里握着一样东西。
现在他把手抽出来了。
他手里是一支笔。
红的,短得只剩三分之一,笔帽早就没了,笔尖那一头拿一小块透明胶缠着。
他低头看了那支笔一眼。
然后他把它收回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