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四面出击 (第2/2页)
他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赵老兵的话:"别犯傻,也别丧良心。"
他摸了摸胸口。怀里空了。
可他觉得,心里踏实了。
官道上,十几万大军,像一条铁流,往四面八方漫。
白甲的。青甲的。黑甲的。赤铜甲的。
军旗遮天蔽日。
马蹄声震得路边的树叶子,簌簌往下掉。
大军出了苏州地界,顺着官道,往南压。
松江地界。官道边,一片水田。
阿贵正在田里插秧。
今年夏天旱,秧苗插得晚。阿贵弯着腰,一把一把往泥里插。裤腿卷到膝盖,泥点子溅了满脸。
他媳妇翠花,在田埂上给他送水。娃四岁,在田埂上玩泥巴。
忽然,阿贵直起腰。
他听见了。
远处,官道那头,传来一种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砸在地上。
不是雷。
是马蹄。
阿贵的脸,白了。
"媳妇!娃!快跑!"
他扔了秧苗,拔腿就往田埂上跑。脚在泥里陷了两下,差点摔倒。
他一把抱起娃,拽着翠花,连滚带爬,往村里跑。
跑进村口,一脚踹开自家院门,把媳妇和娃推进屋,回身插上门闩,又搬来一根顶门杠,顶上。
翠花缩在墙角,抱着娃,脸都白了:"啥……啥兵?"
"不知道!"阿贵喘着粗气,耳朵贴着门板,"听逃难的说,苏州那边闹了兵灾!死了好多人!现在兵来了,也不知道是来干啥的!"
"那……那咱咋办?"
"躲着!别出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
轰隆。轰隆。轰隆。
阿贵把媳妇和娃按进里屋,自己蹲在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
一队兵,过去了。
白甲的,骑着马。刀鞘碰着马鞍,哗啦哗啦响。
阿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见过这些兵。去年,陈老爷收租,带着兵来。他交不起租,陈老爷叫兵把他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咱……咱不会也被抢吧……"阿贵喃喃,手抖得厉害。
没人回答他。
马蹄声,响了半天,才慢慢远去。
阿贵蹲在门后,蹲了足足一个时辰,腿都麻了,才敢站起来。
一天后。
阿贵壮着胆子,出了村,往镇上走。
他想去看看。
走到镇口,他就愣住了。
镇上最大的宅子——陈老爷家的宅子——大门敞着,门板被撞裂了,歪在一边。
一箱一箱的东西,往外搬。搬了一车,又一车。
陈老爷一家,被麻绳捆着,一串一串押出来。
女的哭。男的骂。小孩嚎。
陈老爷,就是去年叫人把他按在地上打的那个。
阿贵站在街边,看着。
陈老爷头发散了,脸上全是灰,袍子扯破了,跟条死狗似的。
阿贵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他笑得不敢出声。嘴角往上翘,又赶紧压下去。
他想起去年那天。
他被按在地上,脸贴在土里。陈老爷的靴子,从他眼前走过去。陈老爷说:"交不起租,就把田让出来!滚出我的地!"
现在,陈老爷被麻绳捆着,从他眼前走过去。
阿贵啐了一口:"活该。"
他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他说完,又愣住了。
他想起陈老爷家的小姐。
去年,他媳妇生娃,坐月子。陈小姐托人送过一篮子菜,说"你家娃瘦了,补补"。那篮子菜,翠花吃了三天,见人就说陈小姐好。
那个小姐,如今也被捆着,哭得眼睛都肿了。
阿贵低下头,没再看。
他转身,往家走。
走到村口,翠花迎上来,小声问:"咋样?"
"……抄了。"阿贵说,"陈老爷家,抄了。"
"真的?"
"嗯。"
翠花愣了一会儿,忽然说:"那……那咱的田?"
"听说……"阿贵顿了顿,"听那两个兵说的。蹲在墙根啃干粮,说太子爷要把士绅的田,分给佃户。"
"真的?!"翠花眼睛一亮,"真的假的?"
"听说的。"阿贵说,"还不知道真假。"
翠花不说话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镇子,忽然说:
"要是真的……就好了。"
"嗯。"阿贵说,"要是真的,就好了。"
他顿了顿,又说:
"……可太子爷,也真狠。说抄就抄,说杀就杀。陈老爷家,几百口人,说捆就捆了。"
翠花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远处,官道上,还有马蹄声,隐隐约约。
大军还在过。
苏州城里,大军出动的消息,像风一样,往四面八方刮。
不光是百姓知道了。
士绅的耳目,也知道了。
城东,一座不起眼的茶楼,二楼雅间。
福子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上,一队一队兵过去。
他是松江董家的暗桩。在苏州城里,替董家盯着消息。
他认得那些旗。
玄武的黑旗。青龙的青旗。
那是太子朱慈烺的兵。
他数了数。数不过来。
他看见队伍里,那些兵,甲叶子上还沾着血。他看见军旗,一面接一面,望不到头。
他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他扶着窗框,站了一会儿。
他在苏州城里躲了三天了。天天提心吊胆,连门都不敢出。今天,他实在憋不住,出来看看动静。
一看,就看见了这些。
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苏州吴家,完了。
下一个,是谁?
他不敢再想。
他转身,下楼,出了茶楼,上了一匹马。
马鞭一甩,往城外官道,狂奔而去。
他得回松江。得告诉老爷。
大军来了。
他一路狂奔,出了苏州城,顺着官道往南。
马跑得口吐白沫,他不减速。
他换了三匹马。
第一匹,跑死在苏州城外三十里。马倒了,他爬起来,抢了路边一个驿站的马。
第二匹,跑死在吴江县界。马一头栽倒,把他甩出去。他在泥地里滚了两圈,爬起来,又抢了一匹马。
第三匹马,跑到松江城门口的时候,已经口吐白沫,四腿打颤。
他翻身下马,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顾不上喘气,爬起来,连滚带爬,往城里跑。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念叨:
老爷,你可千万顶住。
可别跟吴家似的。
可别……引什么流民。
他撞开董家侧门,一路跑进内院,跑上堂屋,扑通跪在董祖源面前。
"老爷!老爷!"
董祖源正在喝茶,被他吓了一跳:"慌什么?!"
"大军!"福子上气不接下气,嗓子都劈了,"太子的大军!出了苏州城!往南来了!"
"白甲的、青甲的、黑甲的,好几十万人!一眼望不到头!"
"往……往哪来?"董祖源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
"松江!往松江来了!"
"哐当"一声。
董祖源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
茶水溅了一地。
他坐在那儿,脸,一下子白了。
他想起苏州吴家。九代世族,说灭就灭了。女的也杀,小孩也杀,襁褓里的婴儿也杀。
他想起自己地窖里的银子。一百多万两。
他想起自己的儿子。才二十出头,还没抱孙子。
他坐在那儿,看着地上碎了的茶杯,半天没说话。
窗外的风,把门帘吹起来,又落下去。
远处,隐隐约约,又传来了马蹄声。
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