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张骞再使西域 (第1/2页)
元狩四年的深秋,长安城西门外聚集了比往日更多的送行的人。
那天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是随时会落下一场冷雨来。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的、裹了远处尘土的气息,把城门楼上那面暗红色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秋苹裹着一件厚实的藏青色棉袍,头脸用布巾包得严严实实,混在送行的人群里,像一枚不起眼的、被潮水推着往前涌的小石子。她怀里揣着一卷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帛书,帛书被她护在胸前的棉袍里面,隔着几层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硬硬的、卷成筒状的触感贴着心口。
她是从东宫后门偷偷溜出来的。早上阿朱过来送粥的时候,她已经在收拾东西了——一卷画了好几个晚上的帛书、一小包干粮、还有几枚铜钱,用一块旧布头裹成一个小包袱。阿朱看见她这打扮,愣住了:“姐姐你要出门?“秋苹一边系着布巾一边说:“去西城门送个人。你帮我把药房的门看好,有人来看病就说我下午才回。“阿朱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秋苹已经挎着小包袱快步走出去了,留下一句“粥放桌上我回来喝“飘在身后,被风一卷就散了。
她走到西城门的时候,送行的人已经把城门洞口堵得水泄不通了。她踮起脚往人群最前面望,看见一支长长的车队正在门洞里缓缓移动——骆驼、驮着大木箱和皮囊的骡马、穿着厚实皮裘的汉军护卫、还有几个高鼻深目的胡人向导,正在和城门官比划着什么。队伍的最前方,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一匹赭红色的骆驼旁边,低头整理着鞍鞯上的绑带。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赭色官袍,腰间系着一条素面的革带,头上戴着风帽,帽檐压得很低。可秋苹还是从那微微佝偻的背脊和清瘦的侧影认出了他——张骞。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像一枚被反复摩挲了许多年的古玉,温润而厚重。史书上的“凿空“西域第一人,十三年持节不屈,从匈奴的囚禁中逃出来,翻越葱岭,抵达大月氏,带回了关于西域诸国的第一手信息。后来又第二次出使,带着庞大的使团和丝绸,把大汉的国书送进了那些他第一次只来得及远远望一眼的国度。此刻她就站在这个即将踏上第二次出使征途的男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在秋日灰蒙蒙的天光下检查骆驼的鞍鞯,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要去的地方不是万里之外的异域,而是城郊的某处集市。
秋苹隔着人群往前面挤了挤。她一边挤一边轻声说着“劳驾让让“,从那些粗布短打的脚夫、裹着头巾的妇人、牵着孩子的老者中间穿过去。她的身形瘦小,在密密匝匝的人群缝隙里灵巧地游走着,终于挤到了离车队最近的那一排,站在一个背着行囊的小厮身后。她隔着几步看着张骞的背影,看着他把鞍鞯上的最后一根绑带系紧,拍了拍骆驼的脖颈,然后转过身来,像是准备跟城门官做最后的道别。
秋苹就在那时候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她绕过那个小厮,走到张骞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从怀里掏出那卷用油布裹着的帛书,双手捧起来,递到他面前。
“张先生,“她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不算大,可清清楚楚的,“这个,给您带上。“
张骞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卷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帛书,又抬起头看了秋苹一眼——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袍、用布巾包着头脸的年轻女子,两只眼睛在布巾上方露着,清澈而安稳,目光里有一种让人莫名觉得值得信任的沉静。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了那卷帛书。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因为多年的风沙和严寒而微微粗大,指尖有一些干裂的口子。他小心地解开油布,露出里面一卷质地细腻的白色帛书。展开来的时候,帛书发出轻微而清脆的窸窣声,像是新蚕丝第一次被拉开时才会有的那种细而韧的声响。
帛书上画满了墨线。
秋苹站在他面前,安静地看着他展开那卷帛书,看着他的目光从帛书的顶端开始慢慢往下移,看着他先是微微蹙起了眉,然后眉间的竖纹慢慢展开,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某种更深沉的、像是被什么巨大的、陌生的东西猛地击中了心口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凝固住的沉默。帛书上画的是葱岭以西的详细地形——她凭着记忆里那些在后世被精确测绘过的地图轮廓,描出了帕米尔高原的起伏走向、大夏国所在的巴克特里亚平原的大致范围、那些后来被叫做“河中地区“的绿洲分布、还有从西域都护府通往安息的商道路径。她画的时候很小心,用细笔勾勒出山脉的走向,用小圆圈标注绿洲和城池,用虚线描出可能的商道分支。她没有标注任何地名——她不知道这个时代的名字叫什么——但她画了山、画了水、画了那条蜿蜒而漫长的路上可能经过的所有关键节点。
张骞的手指微微颤着,沿着帛书上那些墨线缓缓移动。他的目光从葱岭的轮廓滑下去,落在大夏平原那片标注着密集绿洲的区域,停了一会儿,又顺着一条虚线的商道继续往西,一直滑到帛书的边缘——那里,在极西的位置,秋苹用极细的笔触描了一小段弯弯曲曲的海岸线的轮廓。他没有见过那个地方,可他听那些胡商提起过——极西的尽头有一片巨大的水域,咸咸的、望不到边的,像是被倒扣过来的天空。他不知道那片水域的形状是否如此,可这道弯弯曲曲的海岸线,和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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