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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霍去病病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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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 霍去病病重 (第2/2页)

下去的时候。她拿帕子替他擦干净,又喂了一勺,这一次他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小半口。她就那样一勺一勺地喂着,喂了大半碗药进去,然后坐在床边守着。

    午后的日头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可那亮光里裹着一种让人不安的、过于纯净的明澈。秋苹坐在矮凳上,看着霍去病泛着不正常暗红色的脸,看着他干裂的唇和急促的呼吸,看着自己方才施过针的那些穴道上面细密的针孔正在慢慢地红起来。她伸手探他的额——还是烫的,那热度像是长在了他身上,成了一层扒不下来的壳。药效大概还要再过一个时辰才能起,她告诉自己不要急,可她的手在微微地抖。她把那只手藏到背后,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痛感把自己往回拉了一寸。

    傍晚的时候,霍去病睁开眼睛了。

    那动作很慢,他的眼睫先是颤了颤,像一只被风轻轻碰了一下的蝴蝶的翅膀,然后眼皮慢慢地掀起来,露出下面那双被高热烧得失去了往日光泽的、蒙了一层薄翳的眼睛。他的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在床帐顶端的纹路上游移着,然后一点一点地聚拢,落在床边的秋苹身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干涩的、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的沙哑的声响。

    秋苹立刻俯下身去,把耳朵凑近他的唇边。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上,热的、急促的、带着一股像是身体深处烧出来的焦灼的气息。他的声音几乎听不清,可她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几个字:“秋……姑娘……你怎么……来了……“

    “我来了。“她说,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你别说话,省点力气。我在你身边。“她伸手把搭在他额上已经被汗浸湿了的帕子取下来,换了一块凉的。凉帕子覆上他额头的一瞬间,他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那凉意刺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了,眼睫又合上了。他重新沉进半昏半睡的混沌里去了,呼吸还是那么急,热度还是那么烫。

    秋苹坐在床边,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感受着那越来越虚浮的、像是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一点点撤走的脉象。她心里那层沉下去的“知道“又浮上来了——她知道这个病叫什么。后世的人会给它起一个精确的名字,知道它的病原体和传播途径,知道用什么药可以对抗它,知道如果及时用对了药,治愈率能到多少。可她手里没有那些药,这个时代也没有那些药。她只有银针、草药、还有一双手和一腔急得快要从胸腔里迸出来的、可什么实质性的事情都做不了的心。她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把史书上那行“暴卒,年二十三“的墨字从脑海里推开。她对自己说,不要想。想那些没有用。你现在在这里,你在他的床前,你的手搭在他的腕上,你的针扎在他的穴道上,你的药正在他的身体里慢慢地、试图去对抗那些看不见的敌人。你做到你能做的所有事情。剩下的,交给他的身体,交给那团火焰能不能自己找到一个出口,退下去。

    夜来了。秋苹没有走。她让侍从搬了一把椅子到床边,坐在那里守着,每隔半个时辰量一次体温、换一次额帕、喂一次水。汤药又煎了一道,她用勺子慢慢地、一勺一勺地灌进去,灌了大半碗。这一回他咽得比下午顺畅了一些,可热度还是没有退。烧退了一些,又起来了,反反复复,像是潮水在涨落之间拉锯着。秋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月亮从东边的屋顶移到西边的屋顶,星星亮起来又暗下去,夜风凉凉地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在脸上,让她保持着清醒。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夏夜,霍去病第一次走进医馆时的样子。他穿着玄色便服,站在回廊的灯笼底下,手里转着一枚玉环,冲她笑。他说“我找你半天了“,说“你是我在长安城里见过的最奇怪的人“,说“你替我在东宫供一盏长明灯“。她想起他坐在诊案对面把手腕伸过来让她号脉时眼底那层淡淡的青,想起他揣着两包药粉走出去时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的侧影。那些画面像是被秋天的夜风一页一页地翻开来,每一页都清清楚楚的,连他嘴角翘起的弧度都纤毫毕现。可此刻躺在榻上的这个人,她隔着三年的时光望过去,忽然觉得那中间隔了千山万水。那个在庆功宴上朗声说“匈奴未灭,无以家为“的少年已经退到很远的、她伸手够不着的地方去了,榻上这个被高热折磨得只剩一具壳的人,正在慢慢地、悄无声息地被那团火焰从内部烧空。

    秋苹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双手里。她没有哭。她只是在那里伏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冰凉,掌心有一点点因为攥紧了太久而留下的印记。她重新抬起头来,把额帕又换了一块凉的,把脉又号了一遍,然后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等着天亮。那些话她会在第二天天亮的某个时刻说出口,说给那个可能还能听见的人,说给那个可能已经听不见的人。但在此刻,她只是坐着,守着他,像一个在河岸上站着的人,看着河水慢慢地涨起来,一点一点地漫过脚踝、膝盖、腰际,可她没有退。她就是站在那里,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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