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公堂初对 (第2/2页)
闻,所有人都在安静地听。
"我当时没看清那个人的脸,但认得那件大衣。
是当年集团财务处长的,后来升了副总,姓温。
至于窗户里那道身影,我当时没认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直到三十年后,我反复回想那个夜晚。
那道身影的身形、站姿,与当年档案室保管员高振海一致。
当年档案室的值夜安排表上,那一夜,值夜人正是高振海。"
被告席旁边的关联席位上,传来一阵椅脚刮地的轻响。
高振海坐在那里,脸色煞白,身体微微僵硬。
他当庭被指认,呼吸一下变得急促起来。
审判长看向高振海,声音平稳。
"证人高振海,你作为本案关联证人出庭。
对于证人周远山刚才的陈述,你有什么要说的?"
高振海站起来,手扶住桌沿,指节泛白。
"我……我没有。那一夜我不在档案室。"
"我只是按规定在值班表上签了名,人没在。"
"他在编,三十年前的事,他记错了,认错人了。"
他说话的速度很快,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慌乱。
周远山的证言像一根钉子,钉进庭审现场。
高振海当庭否认,语速却比平时快了许多。
他急于撇清,反而暴露了心虚的痕迹。
三十年前的值夜表、门禁记录、那夜的人影。
一条条线索,正在把他推向那扇档案室后门。
他以为藏了三十年的身份,正在法庭上现出轮廓。
顾寒山坐在旁听席,看着高振海慌乱的样子。
他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
他知道,公诉人的下一份材料,会切开这道口子。
果然,公诉人起身,出示一份泛黄的档案复印件。
"审判长,控方出示三十年前档案室值夜登记表。
登记表显示,案发当夜,值夜人确为高振海本人。
表格下方签字,经笔迹鉴定,与高振海笔迹一致。"
公诉人继续出示第二份材料。
"同期档案室门禁记录显示,当夜凌晨一点至两点。
档案室后门锁具,有过一次开启记录。
开启时间,与证人周远山目击时间吻合。
开锁钥匙登记在册,领取人为当晚值夜的高振海。"
法庭里响起一片压抑的低语。
高振海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嘴唇微微发抖。
辩护律师快速翻看材料,试图寻找质证切入点。
"审判长,门禁记录只能证明锁具开启,无法证明开锁人身份。
钥匙领取登记,也不排除他人使用钥匙的可能。"
公诉人平静回应:"钥匙领取本上,领取时间、归还时间完整。
领取时间至归还时间之间,锁具开启记录仅此一次。
若钥匙被他人借用,必有借出、归还的二次记录。
登记本全程完整,没有任何借出记录。"
高振海嘴唇翕动,声音干涩。
"我……我当晚确实去档案室拿过一份资料。"
"但我是保管员,进档案室是正常工作,与孙德望无关。"
"温兆年的事,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参与。"
他的辩解越来越急,越来越失去章法。
值夜表、门禁记录、钥匙领取本,环环相扣。
高振海仓促辩解,漏洞在证据面前越撕越大。
他说进档案室是正常工作,却解释不清凌晨两点。
他说与孙德望无关,却解释不了偷卷之夜的在场。
三十年前的暗线,在庭审现场被当庭坐实。
赵承岳的防御链条,正在从外围一点点崩解。
审判长环视法庭,宣布上午庭审暂时休庭。
"下午继续举证,明日进入辩论与最后陈述环节。"
法槌落下,法庭里众人陆续起身。
午休时间不长,法院食堂里人声嘈杂。
顾寒山要了一份面,坐在角落,吃得很快。
周启元端着餐盘坐过来,压低声音。
"下午公诉人传温兆年出庭,他会当庭指认赵承岳。"
"温兆年之前那几份供述,笔迹、签名都核过,真实。"
顾寒山放下筷子,声音很轻。
"温兆年开口容易,难的是让他当着赵承岳的面开口。"
"只要他在法庭上把话说完,赵承岳的'集体决策'说法就塌了。"
下午两点,庭审继续。
法警引导温兆年走进法庭,他比上次见面瘦了许多。
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剪得很短,神色疲惫。
他在证人席坐下,视线掠过被告席,停了一瞬。
被告席上的赵承岳,始终垂着眼,没有看他。
审判长示意,公诉人开始询问。
温兆年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疲惫的平缓。
"当年虚方造假,是赵承岳主导,我执行。"
"他授意我用真实数据复核,再按低三成报给验收组。"
"孙德望复核时发现对不上,他把责任推给验收组。"
"孙德望要上报的那天夜里,是他让我把原始复核卷取走。"
法庭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赵承岳的辩护律师立刻起身,提出质证。
"证人温兆年,你本人就是本案同案犯。"
"你的供述,是为了减轻自身罪责而作出的攀咬。"
"请问,你所说的每一项,可有独立证据佐证?"
温兆年抬头,迎向辩护律师的目光,没有回避。
"我取卷当夜的值夜表、门禁记录,法庭已经核实。"
"我给赵承岳转款的银行流水,每一笔都有对方账户。"
"他办公室保险柜里的账本,是顾寒山亲手起获的。"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物证对应,不是攀咬。"
辩护律师顿了顿,翻开卷宗,想再找一个切入点。
"你当年潜逃南方三十年,为什么现在才出来作证?"
"三十年来你一直逍遥法外,如今出来,难保不是受胁迫。"
温兆年沉默了片刻,声音沉下去。
"我躲了三十年,躲的不是法律,是我自己。"
"我每年都做梦,梦见孙德望站在工地上看着我。"
"他当年是当着我的面,被那封举报信毁掉的。"
"我逃得再远,这件事跟着我一辈子。"
法庭里安静下来,辩护律师没有再追问。
旁听席上,有老城居民侧过头,低声说了句什么。
下午的举证环节持续到四点,全部物证出示完毕。
审判长宣布,次日进入法庭辩论与最后陈述。
温兆年当庭指认赵承岳为虚方造假的主谋。
他把三十年前的授意、取卷、转账,一项项说清。
赵承岳"集体决策"的托词,被同案犯当庭撕开。
当年合谋的两个人,如今面对面坐在同一间法庭。
一个坐在被告席上垂着眼,一个在证人席上说出真相。
赵承岳精心维持的体面,正在一寸寸地塌下去。
法槌落下,当日庭审全部结束。
赵承岳被法警引导离开被告席,脚步比入场时沉了半分。
经过高振海身边时,他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
没有目光交汇,没有交谈,只有一瞬的停驻。
高振海低着头,没有看他,指尖捏着桌沿没松开。
周启元走到顾寒山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顾工,高振海这一环扣死了,赵承岳脸色都变了。"
顾寒山微微点头,收拾好桌面上的证据册。
"庭审才走完第一天。高振海还有律师,还有翻供空间。
赵承岳的辩护律师,下午一定会在质证上再做文章。"
走出法庭,天还是阴的,冷风灌进衣领。
孙遥站在台阶下,抱着那个旧布包,没有急着走。
看见顾寒山出来,她迎上前两步,轻声开口。
"顾工,我父亲的事,今天算是当着所有人说完了。"
"剩下的,就交给法庭了。"
顾寒山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父亲留下的那句话,今天已经到了该到的地方。"
"接下来,等法庭给这桩三十年的旧案,一个最终的答案。"
孙遥抱着布包,望向法院大楼的方向。
"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今天,总算等到了开始。"
走出法庭时,天已经擦黑,法院门前路灯亮起。
台阶上,几个老城居民还聚着没有散。
一个穿旧棉衣的大爷拦住了顾寒山,递来一根烟。
"小伙子,我认得你,你就是那个查工程的顾工。"
"今儿法庭上,孙德望的女儿把话说完了。"
"我老伴当年住在回填区边上,房子墙都裂了。"
"我们等这桩案子,等了大半辈子,总算见着亮了。"
顾寒山接过烟,没有抽,握在手里。
"大爷,这才开庭第一天,还得看明天的辩论。"
大爷摆摆手,声音带着一点浑浊的笃定。
"不怕,我们等得起。三十年都等过来了。"
"当年孙德望没白死,今天算是有人替他开口了。"
人群渐渐散去,台阶重新安静下来。
冷风卷过,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顾寒山站在原地,目送那些背影融入街口。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一条没有署名的消息。
"明天下午的辩论,赵承岳的律师会申请调取新证据。
听说是一份三十年前的内部会议纪要,声称能证明虚方计量经过集体批准。"
顾寒山盯着屏幕,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他收起手机,没有急着走,先给周启元拨了电话。
"启元,明天下午辩方要申请调取一份内部会议纪要。"
"你连夜查两件事:当年集团有没有这份纪要,档案里在不在。"
"如果查不到,就去问姜老,他在监事会三十年,经手的文件最全。"
周启元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没有多问,挂了电话。
顾寒山挂了电话,又拨给郑部长。
"郑部长,明天辩方可能就会议纪要发难。"
"我们这边要把当年历次工程例会记录提前调齐。"
"就算纪要真存在,也要看它是否经过立项审批、有无代表签名。"
"没有签名的会议纪要,抵不过完整的例会档案。"
郑部长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声音沉稳。
"好,今晚我让人把集团三十年例会档案调出来。"
"明天上庭之前,先把这份纪要的底摸清楚。"
顾寒山挂断电话,站在原地,望着法院大楼。
法庭里的第一回合已经落下帷幕。
真正的交锋,明天才真正开始。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半张脸。
回到住处,他没有立刻休息,坐在桌前翻开本子。
把今天庭审的举证顺序、辩方质证的角度,逐条记下。
翻供的托词、质询的切入点、温兆年的供述要点。
一行一行,写得工整,像当年记施工日志那样。
他合上本子,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老城方向灯火稀疏,法院大楼的轮廓隐在黑暗里。
明天的法庭,又是一场新的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