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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李靖灭突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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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李靖灭突厥 (第2/2页)

快,冲出了峡谷。可他的人散了。一百多骑,跑出来的不到三十。

    他跑到铁山,扎了个小营。他知道跑不了了。

    他派人去长安请降。降书写得极卑:“颉利叩首请罪,愿举国内附,世为藩臣。”

    降书送到长安,世民看了。

    朝堂上有人主张受降。打也打了,颉利也服了,收兵吧。再往北追,补给跟不上,将士冻死的人比战死的还多。温彦博说:“突厥请降,天也。不受,恐失天下心。”

    魏征不这么看。他说:“颉利请降,非真心也。缓兵之计耳。他现在跑不了,才请降。等他喘过气来,来年草青马肥,又会反。受降容易,可受完了,放他回去,三年后又是渭水之盟。”

    世民听了两边的话,没有当场表态。

    他做了一个折中的决定:派鸿胪卿唐俭去铁山安抚颉利。唐俭带着诏书,诏书写的是:接受颉利投降,令其入朝谢罪。

    这个决定,明面上是受降。可世民给了李靖另一道旨意。

    唐俭走了。

    世民给李靖也发了一道密旨。

    密旨的内容没有人知道。但李靖看完之后,笑了。他笑的时候很少。这一辈子打仗,笑的次数用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叫来苏定方。

    苏定方正当壮年,年近四旬,瘦长脸,话不多。他是那种打起仗来不要命的人——不是蛮勇,是冷静地不要命。他杀人的时候眼睛不眨,手也不抖。

    “二百骑。雾里走。今晚到铁山。”

    苏定方问:“唐大人还在突厥营里。”

    李靖说:“我知道。”

    苏定方不问了。他知道李靖的意思——唐俭是诱饵。颉利看见唐朝使臣来了,以为投降谈成了,会放松戒备。这时候打,事半功倍。

    “可唐大人——”

    “唐大人死不了。突厥不敢杀使臣。杀了使臣就没有退路了。颉利还想活,他不会杀。”

    苏定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李靖叫住他,又说了一句:“别杀太多。杀了太多,他手下的人就不敢降了。打散就行,打跑就行。”

    苏定方说:“明白。”

    苏定方点了点头,走了。

    那天夜里有大雾。

    阴山以北的雾跟关中不一样。关中的雾是灰的、湿的,贴着地走。阴山的雾是白的、干的,像烟一样飘着,浓的时候伸手不见五指。

    苏定方带着二百骑,衔枚疾进。马蹄裹着布,人在雾里看不见路,全靠马自己走。马认路——马闻得见帐篷的味道,羊膻味、马粪味、牛粪火的味道。

    走了两个时辰,雾里有了灯光。突厥营帐里点着火,火光在雾里散成一团一团的红影。

    苏定方勒住马。前面就是颉利的营帐了。他看见帐外的哨兵——两个突厥兵缩在羊皮袄里,背对着他,靠着帐篷打瞌睡。

    他回头做了个手势。二百骑散开,像一圈狼围过去。

    然后他拔刀。

    二百把刀同时出鞘。雾里全是刀光。

    突厥营帐炸了。马惊了,帐篷倒了,人在雾里乱跑,分不清敌我。有人喊“唐军来了”,有人喊“不是谈和了吗”——没有人回答他们。

    苏定方没有恋战。他的差遣不是杀多少人,是冲散——冲散颉利的亲卫,让颉利跑。跑了才好追。他带着二百骑从东头杀到西头,然后掉头再杀一遍。雾里只看见刀光和人影,分不清哪边是哪边。突厥兵自己砍自己的人,砍完了才发现砍错了。

    李靖的大军跟在后面到了。一万骑兵,从南面压过来。颉利的铁山大营,一夜之间没了。

    颉利从帐里冲出来的时候连鞋都没穿。他赤着脚跑,抓了一匹马,翻身上去,往北跑。身后只跟了十来个人。他的皮袍子跑丢了,身上只剩一件单衣。三月的阴山,夜里还是零下。

    唐俭在另一顶帐篷里,听见外面杀声震天,一头雾水。他不知道李靖会这时候打过来——他以为自己是来受降的。一个唐兵冲进来,拉着他就跑。唐俭踉踉跄跄被拖出营地,回头看了一眼——火光冲天,雾里的火光像一条红色的河。

    唐俭后来回了长安,见到李靖,问了一句:“你就不怕我死在里面?”

    李靖说:“你死不了。”

    唐俭说:“我要是死了呢?”

    李靖没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了。

    唐俭后来再没问过这件事。

    颉利往北跑。跑了三天,跑到碛口。

    碛口是沙漠边缘的一个缺口,过了碛口就是漠北。他觉得过了碛口就安全了——漠北那么大,唐朝的兵追不到那里去。

    可李勣在碛口等他。

    李勣的人马在碛口等了五天。五天里,他们杀了马喝血,啃干粮,等着。李勣跟士兵一起啃干粮,啃完了拿雪漱口。他的嘴唇裂了,手上全是冻疮。可他不走。他知道颉利一定会从这儿过——碛口是最后一条路。

    第五天傍晚,哨骑回来了:“来了。十来骑。”

    李勣从山坡上站起来,翻身上马。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五百骑,等了五天,人困马乏。可够了。十来骑,五百人堵着,够了。

    颉利的十来骑到了碛口,看见前面有一排唐军骑兵挡路,他的马停了。

    身后的人一个个下马了。不是被打下马的,是自己下马的。他们不想死了。他们把刀扔在地上,跪了。三天没吃东西,又冷又饿,跑不动了。有个突厥兵跪下之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干肉,咬了一口。他饿坏了。

    颉利一个人骑在马上,看着前面黑压压的唐军,又看了看身后跪了一地的人。

    一个唐将从队伍里策马出来。不是李勣,是李勣的部将张宝相。张宝相到了颉利面前,伸手说:“可汗,请下马。”

    颉利看了他很久。

    他的马打了个响鼻,吐出一口白气。颉利的手松了缰绳。

    然后他下了马。

    第四节渭水之誓——三年雪耻

    贞观四年三月,颉利被押到长安。

    长安城万人空巷。朱雀大街两边站满了人,伸着脖子看。他们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三年前,突厥兵临渭水,长安城里能听见北边的号角声,米铺一夜涨了三成。三年的屈辱,三年的隐忍,今天要算账了。

    有人往街上泼水压尘。有人在街边摆了酒坛子,说今天不收钱。有个卖饼的老汉,把摊子支在街口,看见押送的队伍过来了,抓起一个饼朝那边扔过去,喊了一声:“给那个可汗吃!他不是爱吃大唐的粮食吗?”

    旁边的人笑了。也有人没笑。三年前被突厥兵抢过东西的人,笑不出来。

    可世民没有杀颉利。

    他在顺天门受俘。颉利被押上丹墀,按着跪下。他跪在那里,头不敢抬。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跑出来时披的皮袍子,脏了,破了,毛掉了一大半。三个月前他穿金戴银,现在他像个乞丐。

    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幕,鸦雀无声。

    世民坐在上面,看了颉利很久。

    他想起三年前。

    武德九年八月,他刚登基。颉利带十万骑渡过渭水,兵临便桥。那时候他手里没有兵——主力都在外面,长安城里只有一万多老弱。他带着六个人,骑马上了便桥。

    六个人对面,是十万突厥铁骑。

    他记得那天桥上的风。八月的风本该是热的,可那天桥上的风是冷的——从渭水河面上刮过来的风,带着水腥气,像刀子一样刮脸。颉利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他,嘴角带笑。那是一个强者看弱者的笑容。

    他记得自己那天说的话。他说:“渭水之盟,朕记下了。三年之内,必雪此耻。”

    颉利那时候笑了。觉得他在说大话。

    三年了。

    桥栏上的白马血还在。他去过一次便桥,看过那道暗红的血印。血渗进了石缝里,三年的风雪没有冲掉。

    现在颉利跪在他面前。这个曾经骑在马上俯视他的人,现在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世民开口了。

    “颉利。”

    颉利的肩膀抖了一下。

    “抬起头来。”

    颉利慢慢抬起头。他的脸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三个月前他还是可汗,现在像个要饭的。

    世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当年渭水桥上,你可想过有今日?”

    颉利的嘴张了张。没有声音出来。

    他叩首。再叩首。额头磕在丹墀的石头上,“咚咚”地响。

    他答不上来。

    三年前他确实没有想过。三年前他觉得唐朝是只羊,李世民是只没牙的老虎。他没想到这只老虎会咬人,更没想到咬他的不是老虎,是一头狼——一头五十九岁的、脚有毛病的老狼,带着三千匹马,踩着雪,咬断了他的喉咙。

    世民没有杀颉利。

    他封颉利为右卫大将军,赐宅邸,赐田地,让他住在长安。有人说太便宜他了。世民说:“杀一个降人容易,让天下人觉得唐朝容不下人,难。朕要的不只是一个颉利,是北边所有的部落。”

    他说对了。

    颉利被擒的消息传出去之后,西北各部族的首领陆陆续续到了长安。他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认老大的。

    突厥灭了。薛延陀降了。回纥降了。拔野古、同罗、仆固、霫——草原上一个接一个的部落,遣使入朝。

    贞观四年四月,各部族首领齐聚长安。他们上了一道表,表上只有一个请求:

    “请陛下为天可汗。”

    世民问:“朕是大唐天子,怎么又做可汗?”

    首领们说:“自从突厥破灭,四方部落都归附了。大唐天子,也是我们的可汗。请陛下受此号。”

    世民想了想。

    他想起了渭水桥上那匹白马。白马杀了,血歃在桥上,那叫和——弱者向强者求和。现在各部首领站在殿上,请他做可汗,那也叫和——但这是强者对弱者的和。同一个字,意思反过来了。

    他接了。

    从这天起,他不再是中原的皇帝,也是草原的可汗。天可汗三个字,不是一个虚名——它意味着草原各部承认唐朝的宗主地位,接受唐朝的册封、调遣和仲裁。从此,大唐的诏令可以发到漠北,大唐的旗帜可以插到阴山以北,大唐的商队可以走草原路,草原的牧民可以南下互市。天可汗统绪,从此确立。

    太上皇李渊听说了这件事,在宫里摆了一桌酒。他请了世民,还请了几个近臣。酒过三巡,李渊拍案说:“汉高祖白登之围,回来就死了。我当年起兵,向突厥称臣,那口气也咽了半辈子。如今颉利被擒,北边定了——这杯酒,敬世民。”

    世民端起酒杯,喝了。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他只是喝了那杯酒。

    那天晚上,世民一个人去了便桥。

    他没有带侍卫。他穿了件普通的袍子,出了宫门,沿着渭水边走了半里地,到了便桥。桥头的灯笼亮着,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昏昏的。

    桥上没有人。月光照在桥面上,石栏上的暗红色血印,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

    桥下的渭水在流。水声不大,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吹笛子。三年前他站在这里的时候,也有水声。那时候水声里混着马蹄声、号角声、突厥兵的叫喊声。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水声。

    然后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道血印。石头是凉的。血印是干的,摸上去有一点粗糙,像结了痂的伤口。

    三年了。

    三年前他在这座桥上斩白马、歃血盟誓。那时候他在忍。忍颉利的傲慢,忍突厥的铁骑,忍长安城里的恐慌,忍自己心里的屈辱。他把国库搬空了,才换来颉利退兵。那时候有人骂他软骨头。他没吭声。他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账。

    三年后,账清了。

    颉利跪在他面前。金冠送到了长安,摆在太极宫的库房里。突厥灭了。北边定了。他成了天可汗。

    可他站在桥上,心里不是痛快。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一口憋了三年的气,终于吐出来了,可吐出来之后,胸口还是空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身后有人来了。是房玄龄。

    房玄龄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的。他也没有带侍卫,穿了一件半旧的棉袍子,走路没有声音。

    房玄龄说:“陛下,夜深了。”

    世民说:“我知道。”

    他没有回头。他看着桥下的渭水,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

    他说:“三年前,朕在这座桥上,答应过一个人。”

    房玄龄问:“答应谁?”

    世民说:“答应自己。”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桥栏上的血印,不要擦。”

    房玄龄愣了一下:“不擦?”

    “留着。”世民说。“朕怕自己忘。”

    他走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桥的另一头。

    渭水在桥下流着。水面上碎了的月光,慢慢地,又聚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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