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回村」 (第2/2页)
“去年冬天。“
“三个月。“
停了很久。看着镜头。看着那只眼睛。看着那只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只——不会评判他的眼睛。摄像机不会评判他。它只是记录。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记录着的东西。
深吸一口气。
“我利用了一个崇拜我的女人。“
苏眠。她崇拜他。四年前在北京。她坐在他的公寓里。看着他的素材。看着他的黄河。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光。黄河边的亮。风刮出来的亮。冷出来的亮。她崇拜他。然后他利用了她。利用了她的崇拜。利用了她的爱。利用了她四年的等待。利用了她贴满便签的墙。利用了她写的“我想他“。利用了她说的“跟上“。
“我向资本低头。“
赵鹏程。刘远舟。那些人。那些钱。那些他拍了又删、剪了又改的东西。那些他为了生存而放弃的原则。那些他为了“把片子做完“而做的妥协。那些他烂掉的根上长出来的东西。
看着镜头。
“我——“
哽住了。
“我不配拍别人的故事。“
停了很久。
“但我还是要拍。“
“因为——“
“如果不拍——“
“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看着镜头。看着那只眼睛。红色的圆点还在亮着。像心跳。像煤块。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跳动着的东西。
“就这些。“
伸出手。按下了停止键。
红色的圆点消失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图标——一个红色方块。在黑色的背景上。安静的。不动的。像一颗停止跳动的心。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看着那个红色方块。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了回放键。
屏幕亮了。他的脸出现在画面上。四十五岁的脸。胡子拉碴的。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嘴唇干裂了。灰色的。像塬上的石头。像黄河边的卵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灰的、硬的东西。
看着屏幕里的自己。
看着自己的眼睛。
眼眶红了。
但没哭。
苏眠说过——“你从来不敢在镜头前哭。因为你认为哭是软弱。“
今天他还是没哭。
但他离哭——只差一毫米。
一毫米。
像信封上“黔“字少的两点。像“寨“字少的“示“。像他的记忆。少了点什么。不精确。但大致对。
像他这个人。少了点什么。不精确。但大致对。
他看着屏幕里的自己。那个四十五岁的、烂了根的、散了的人。那个对着镜头说“我不配拍别人的故事“的人。那个说“但我还是要拍“的人。那个说“如果不拍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的人。
他看着他。
关掉回放。
屏幕黑了。
屋子里安静。塬上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着他的脸。凉的。带着黄土。带着雪的味道。带着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的味道。
他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的塬。灰白色的。雪盖在黄土上。像一张揉皱了又摊开的纸。
想起苏眠的话。
“你以为你是一个在坠落的人。但你不是。你是一个已经摔碎了的人。碎了的人——不存在坠落。他只是——散了。“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活着。“
活着。
从裂缝里长出来的根。绿的。小的。嫩的。从干涸的河里长出来。从黄土的裂缝里长出来。从窑洞的墙里长出来。从他心里的河里长出来。从他的空白里长出来。从他的毛玻璃后面长出来。从他的缺失里长出来。从他的“对不起“里长出来。
活着。
他坐在椅子上。面对着黑了的屏幕。面对着那个红色方块消失之后的黑暗。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重新打开了摄像机。
按下了录制键。
红色的圆点又亮了。
他看着镜头。
“我叫顾明远。“
又说了一遍。
“我今年四十五岁。“
“我不配拍别人的故事。“
“但我还是要拍。“
“因为——“
“如果不拍——“
“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所以——“
“我回来了。“
“回到顾家湾。“
“回到黄河。“
“回到塬上。“
“回到——“
停了一下。
“回到我自己。“
按下停止键。
红色的圆点消失了。屏幕上又出现了那个红色方块。在黑色的背景上。安静的。不动的。像一颗停止跳动的心。
但它没有停止。
因为它还会再亮起来。
下一次。再下一次。再下一次。
只要他还活着。
只要他还拍。
红色的圆点就会再亮起来。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裂缝里的草。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塬上的风灌进来。带着冷。带着黄土。带着雪。
他看着塬。看着黄河。看着这片灰白相间的土地。看着那些窑洞。看着那些炊烟。看着那些活着的人。
他看着它们。
然后他拿起摄像机。
走出了门。
院子里。老周还在修马扎。四条腿了。稳了。他拿起马扎。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在地上。坐上去。试了试。稳的。
他抬起头。看见顾明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摄像机。对着他。
老周没有躲。没有挡。没有说“别拍我“。他只是坐在马扎上。看着顾明远。看着镜头。
顾明远按下了录制键。
红色的圆点亮了。
他拍了。
不是拍风景。不是拍老人。不是拍别人的故事。
是拍一个修好了马扎的人。坐在院子里。坐在塬上的风里。坐在黄河的边上。坐在灰白相间的雪地里。坐在——活着里。
他拍了。
然后他关掉摄像机。回放。屏幕上的老周。坐在马扎上。军大衣搭在椅背上。手放在膝盖上。粗糙的。肿大的。像塬上的枯树枝。像银匠的手。像黄河边的卵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灰的、硬的东西。
老周看着镜头。没有笑。没有哭。只是看着。
像黄河看着他。像塬看着他。像苏眠看着他。像阿依看着他。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看着他。
他看着屏幕上的老周。
然后他关掉了回放。
屏幕黑了。
红色的方块出现了。又消失了。
他走出院子。走到塬上。走到雪地里。走到黄河边。走到——他自己面前。
举起摄像机。
按下录制键。
红色的圆点又亮了。
他拍了。
拍黄河。拍塬。拍雪。拍冰。拍卵石。拍枯草。拍裂缝。拍从裂缝里长出来的草。拍绿的。小的。嫩的。拍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他拍了。
然后他关掉摄像机。
红色的方块出现了。在黑色的背景上。安静的。不动的。
像一颗停止跳动的心。
但他知道——它没有停止。
因为明天。他还会按下录制键。
后天也是。
大后天也是。
只要他还活着。
只要他还拍。
红色的圆点就会再亮起来。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裂缝里的草。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他站在黄河边。塬上。雪地里。风刮着他的脸。凉的。带着黄土。带着水。带着冰。带着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的味道。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村子。
回到他的屋子。
关上门。
坐在椅子上。
看着那台黑色的摄像机。
看着那个红色方块。
看着那个——
停止了但还会再跳动的——
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