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五十七章结霜 (第2/2页)
远由靠窗的人承担寒冷。原既白最初觉得这已经从工程问题跑到了班级规则,后来没有反对。因为他们真正想改变的不是一个数值,而是一群人怎么共同承担一个很小却持续存在的成本。
第二轮效果明显好一些。学生会看曲线,甚至开始猜什么时候会变红;有人发现只开后门和一扇上窗,也能让数值缓慢下降,冷风却没有那么直接。一次数学课后,班里自己试出了“下课全部开两分钟、上课只留上方小缝”的办法。原既白没有把这个结果写进程序,因为那不是程序发现的,是班里的人自己折腾出来的。他只把不同通风方式下的数据重新记录。赵峤随后把设备做成可以夹在窗框旁的小盒子,苏棠则坚持把操作说明缩到三行。
他们第一次把完整原型拿去省城测试,是十二月初。
那天刚好是江遥A组训练结束的周六。她原本说只过来看半小时,最后从下午两点待到晚上八点。原既白他们借到一间空教室做模拟测试,又去隔壁晚自习班观察真实情况。江遥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很快提出一个问题:“你们这个传感器放哪里?”
赵峤说离地一米五左右,靠墙。
“每个教室都一样?”
“差不多。”
江遥没有继续说,只把设备从墙边拿下来,放到教室中间一张空桌上。十分钟以后,两边读数开始出现差异。差异并不大,几十到一百多,但当门刚打开、学生进出频繁时,差距会更明显。原既白把两个传感器互换位置再测,结果仍然存在。
赵峤说可能是空气混合不均。
江遥点头,又问:“那你们比赛展示的时候,准备告诉评委哪个数是真的?”
没人回答。
他们一直以为“二氧化碳浓度”是一个教室只有一个值。真正测下去才发现,靠窗、靠门、教室中央、高度不同,读数都可能偏。原既白立刻开始想如何建一个空间分布模型,江遥却看了他一眼:“你又要上去了?”
原既白停住。
苏棠在旁边笑。
江遥把两只传感器放回桌上,说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知道整个教室每一立方米空气到底是多少,而是确认他们这个盒子放在一个固定位置时,读数是否足够稳定地反映趋势。如果只是做趋势提醒,允许有误差;如果他们准备告诉学生“现在就是1850ppm”,那就是另一回事。
原既白没有反驳。他们用了剩下三个小时,把设备放在四个位置反复测,最后选择了一个远离窗、门和人直接呼吸的位置,并决定界面不再显示个位数精确值,只显示近似区间和趋势箭头。赵峤一开始舍不得,因为数字越精确看起来越专业。江遥看着屏幕上“1837”变成“约1800”,说:“假装知道得更精确,不叫专业。”
晚上几个人去学校外面吃面。苏棠和赵峤为了酸菜该不该多加吵了两句,江遥坐在原既白对面,明显比暑假时瘦了一点。物竞训练让她整个人有种被压紧的感觉,讲话还是快,但吃到一半会突然走神,手指在桌面无意识地画受力图。原既白问她最近A组第几,她说周测第五,实验第八,然后很自然地问他联校交流以后有没有再犯“找高处病”。原既白说今天本来差点犯,被你拦了。江遥说那要收费。
苏棠抬头:“你们两个为什么都有自己的病名?”
赵峤接得很快:“因为病程比较长。”
一桌人笑起来。
吃完面已经快九点,江遥先回学校。原既白和苏棠、赵峤去公交站。省城冬天的风比县城更硬,吹到脸上像有很细的沙。赵峤把装着原型的盒子抱在怀里,怕传感器一路撞坏。苏棠忽然问:“你们觉得能进决赛吗?”赵峤说当然,原既白却没回答。
“你呢?”苏棠追问。
原既白看着那个并不漂亮的小盒子。它没有人工智能,没有复杂算法,也没有一眼让人惊叹的机械结构,甚至最有效的部分之一只是让一群学生商量什么时候开窗。放到工程比赛里,这东西很容易被更酷的作品压过去。
“应该有机会。”他说。
苏棠听出他没有过去那种确定,反而点了点头。
公交车来了。
三个人挤上去,赵峤为了保护盒子没抢到座,只能站在门边。车开过两个站以后,手机同时震了一下。
比赛初审结果提前公布。
苏棠先点开。
二百一十七支队伍,三十二支进入现场决赛。
她从上往下找,手指越滑越快。赵峤几乎把头伸到她手机上,原既白站在后面看不清,只听见苏棠忽然吸了一口气。
“有。”
赵峤问:“第几?”
苏棠把手机转过来。
他们排第七。
赵峤一下笑出声,抱着盒子的手差点松开,又赶紧夹紧。苏棠直接在群里发了一串乱七八糟的表情,随后把截图丢给江遥。
江遥一分钟不到就回:
“请吃饭。”
赵峤立刻说:“她又没参赛。”
苏棠:“她发现传感器位置问题,算技术顾问。”
赵峤想了想:“那可以请半顿。”
原既白靠在公交车扶手旁边,看着手机上的“第七”两个字,也笑了。
车窗外的店铺一间间往后退,玻璃上全是里面人的倒影。苏棠还在算决赛当天几点集合,赵峤已经开始琢磨外壳要不要重新打印。原既白把初审评语往下拉,在最后看到一句:
**“现场测试充分,问题真实;技术创新度一般,用户行为部分有价值。”**
他看了两遍。
没有觉得“技术创新度一般”刺眼。
至少当时没有。